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
麦子黄时,豫东平原上那一片无边的金黄,像是被熨帖过的,沉甸甸的,又是喧嚷的。成片的金黄,不像是画师调出来的,倒像是从土地深处、从日头的芒刺里、从一代代人的期盼中,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的。
夏日的风是热的,贴着麦梢掠过,便有了形,成了流,一波一浪地,向着极远极远的天边涌去。人在这样的天地间站着,便觉着自己也成了一株麦,被这厚实实的金黄包裹着,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是踏实的,又有些微的恍惚。
恍惚里,仿佛看见了些什么,听见了些什么,但都隔着一层蒙蒙的烟气,看不真切,也听不分明了。只是些影子,在明晃晃的光里晃着。
那一把镰刀,弯弯的,像是睡着了的一弯瘦月。月光是清冷冷的,它却终日被汗水浸润得温热,带着盐霜,带着体温。记忆里,祖父的腰,便也是这样一把镰刀,向着土地深深地弯下去,弯下去。他那双虬结着青筋的手,攥住那把镰刀,也攥住一大把麦秆,只听得“嚓”的一声,干脆,利落,不像是割,倒像是给土地行一个最虔敬的礼。那声音里,有着麦秆折断的干脆,也有着生命交割的沉实。祖父的汗,是沉默的,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随即又被下一滴覆盖。那汗珠里,映着整个晌午的日头,也映着世代相传的、无需言说的忍耐。
但,忍耐又似乎不止是人的。那头拉着石磙的老牛或毛驴,被布蒙住了眼,一圈,一圈,在打麦场上走着,走着一个没有尽头的圆。它们的步子是从容的,甚至是有些漠然的,仿佛早已参透了这原地打转的宿命,又或者,它知晓这每一步的沉重,最终都会化作那扬起的、金灿灿的欢喜。石磙“吱呀,吱呀”地响,是岁月粗糙的喘息,碾过麦穗,也碾过日头。

大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混杂着麦秸断裂的噼啪声,牲口偶尔的响鼻声,交织成一片闹哄哄、暖洋洋的喧嚷。那是一种被日头晒透了的喧嚷,明朗,热烈,带着泥土和麦秸特有的、朴拙的香气。这样的喧嚷,是属于白日的,属于劳动的,属于一个家族紧密依偎的。
架子车的轱辘“咯吱吱”地响,从田埂上碾过,从场院边碾过,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脉络,将田里的金黄,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家门口的场上。车上堆得冒尖的麦捆,随着坑洼的土路轻轻摇晃,像一个赶了远路的、疲惫而又满足的巨人。推车的,拉车的,都是自家的人,脸上淌着一样的汗,心里绷着一样的弦,奔着同一个收成。那是一种不需言语的默契,一种源于血脉的合力。全家的气力,都拧在来来回回,一趟趟的往返里,都化在这“咯吱吱”的声响中。
待到那一捧饱盈盈的麦粒,从指缝间“哗哗”地落下,真实地躺在粗粝的掌心,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时,所有人的嘴角,都咧开了。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像是从心底里开出的一朵沉甸甸的花。这种喜悦,不同于城市里得到意外之财的狂喜,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等待与艰辛劳作后,终于颗粒归仓的、尘埃落定的安稳。欢喜,是属于黄昏的,属于收获的,属于一个生命完成了另一个生命的交付后的庄严。
只是啊,镰刀,石磙,架子车的“咯吱吱”声,还有打麦场上的喧嚷,都像那远去的雷声,渐渐消散了。巨大的、钢铁的猛兽,如今在平原上轰鸣着驰骋,将一切旧的秩序与节奏,迅速地吞噬、碾碎。那是一种更为高效,也更为孤独的收割。
于是,那弯腰挥镰的身影,那骄阳下的汗水,那全家齐上阵的忙碌,便都成了记忆,沉在了时间的河底,只在某个相似的、麦子金黄的午后,随着一阵热风,在心里泛起一些温热的、模糊的影子,让人没来由地,痴了又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