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14:突然的想念

看迟子建散文,读到她的丈夫死于车祸的情节,总是不自觉潸然泪下。后面的几篇都在提及这件伤痛的事,我也会泪流满面。

因为,每次这样的提及,我都会想起我的外婆。

亲人去世的后劲,不是她闭上眼睛,与我们彻底隔绝的那一刻,而是后续的回忆和触景生情,甚至文字、物件、相似情节和情景,都是让人感到悲痛欲绝的时刻。

其实外婆在世时,我们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过年的时候,偶尔接她来家里住几个月的时候,有时甚至两三年也难得见一面。神奇的是,有些记忆会定格住某个画面,并把这个画面不断晕染,五彩斑斓的样子,又美又纯粹,亲人的爱掺合在往事里,就这样被记住了,尤其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只记住美好了。

我外公和外婆年轻时,也会经常吵架。记得我那时在县城读高中,离家在农村的舅舅家30多公里。一学期会回舅舅家一次,主要是看看外公和外婆二老。我会选一个心情很好,天气很暖的某个放假的周末,先在县城坐面包车到村里赶集的地方,在那里下车后就没有到各个村里的车了。我会背着书包,包里装着给外公外婆买的糕点,一个人先走在弯弯绕绕的乡间小路上,再踏上一座高山,翻下山坡后,就可以见到掩映在山脚下的舅舅家。下了山,路过村里的一个池塘,池塘周围总是有大人在洗衣服,小孩在玩耍,热闹非凡。有时我路过他们,大人会调侃我:“祝兰家城里姑娘回来啦”。我腼腆地应了一声,心想:我妈在村里的名头真大,我变成了祝兰家的姑娘,连叫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但每次我听到他们热情地招呼,这呼呼呼的场面还是让我很高兴,这样的场景,帮我暂时摆脱了学习上带来的苦闷,似乎误解的数学题,迷茫的未来都被丢弃在了大山的蜿蜒处。

舅舅家的大院子靠外墙的地方有一长排花台,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记忆最深的还是靠大门边上的一棵花椒树。每天晚上天刚擦黑,公鸡母鸡们便不约而同飞到那棵不高不矮的花椒树上睡觉了。黑夜笼罩后,花椒树凝重而茂盛,它是觅食一天累了的鸡们的床铺,也是我们判断家养的这些溜达鸡有没有全部回家上架的地方,比挨个鸡窝去数方便太多啦。有时候,我的外公和外婆会因为一只两只没有及时回家的鸡而发生争吵。一个在院子这头,一个在院子那头,谁都不服输地拌起嘴来,像两个小孩一样,我们谁也不劝。他们吵了一会,不知道谁先吵累了,一个拿着烟锅,一个端着簸箕,一个就着炉火喝烤茶吸烟锅,一个不紧不慢地晒东西,反正都有事做了。

我外婆善良又勤快。每次去她那里,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比如糯米粑粑,尤其是青蚕豆糯米粑粑,我记忆最深。因为一年只能在蚕豆成熟的那一个月吃,非常有季节性,错过就要等一年。

每次返校,她都会给我一瓶自己做的油卤腐,也是我读书生涯中难得的美味,那个时候还不懂家的意义,但已经能感受到和学校里买到的咸菜不一样了。有一次她给我煮了30几个鸡蛋让我带回学校吃。推让了几次都不行,我只好背着这30几个煮熟的鸡蛋翻山越岭返校了。回到学校,我把鸡蛋分给了我的好朋友们,他们直到现在还记得我硬塞给他们的土鸡蛋,当年的分享,变成了如今我们说着说着就哽咽的青春碎语。

外公去世时很安详,在火炉边抽着他的烟锅,头一歪,像睡着了一样。等我们发现时,他已经安详入眠了。都说这是修来的福气,在走的时候无病无灾不遭罪,我外公就是这样平静地去世的,他教给我们对待生活的坚韧和勤奋,像空气一样流动着,我们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品格就在身上,自信又从容,也很骄傲。

外婆走的时候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她90岁的时候还在为舅舅家操劳,生火做饭甚至喂猪。矛盾就从有一次喂猪,脚被一头猪踏了一脚开始。

舅舅并没有外婆被猪踩了一脚而担心。后来几天外婆的脚开始发肿流脓,看来是伤口感染了。家里的一亲戚在乡卫生所当医生,他知道后,带着吊瓶和药品上门给外婆打针开药。同时,他也把舅舅骂了一顿,大意是对老人不管不问。回来这个亲戚给我妈打了电话,邻居家也看不过去,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妈按耐不住气愤的心情,给我舅舅打了电话,质问我舅为什么不送妈去医院看看,并质疑那么大年纪还要让她去喂猪。当时我舅妈也在场,在电话里和我妈吵了一架。从此后,两家人关系越来越恶化,最后在我外婆92岁时,被我舅妈赶了出来,外婆住进了我姨妈家。后来我妈咬咬牙,在农村老家盖了房子,盖好后,把我外婆接到了新家居住。94岁这年,我的外婆因为感冒住院,这次,竟是阴阳两隔。

那天,我们去医院看我外婆。她瘦得不像样,干枯的手,肿胀的脚,形成鲜明对比。我进去病房时,医生要给她输液。她看到我,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晃,带着哭腔问我:“为什么要把我捆起来,你带我回家,我害怕这些绳子。”她说的捆起来指的是吊瓶垂下来的管子,还有那些给她做检查的仪器管子。那时我并没有理解外婆的害怕和祈求,我劝慰她:“别害怕,外婆,你生病了,我们这是在给你治病。”她歇斯底里喊:“我不治,我要回家,你们让我回家。”可是我们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留在医院治疗。

现在想来,那是最后的呼喊啊,自从被舅妈赶出家,在其他儿女们的家辗转流离的时候,她就一心求死,我们的治疗,在她那里,成了恐惧和痛苦。

每次我想起那天她抓着我的手,让我带她回家的场景,我就泪如雨下。就像一场梦魇,我怎么也驱散不开,读到亲人去世的文章,进到医院病房,看到我妈妈,我都会想起那个场景。因为悲伤已经刻在活着的人血液里,任何一点类似的情况,都会勾连起这件事。我妈常说:你外婆如果不是心里压抑难受,她还能多活几年。对此,我深信不疑。外婆没有基础病,本该很好地享受晚年。但她离开了那个她付出和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即使在其他子女的精心照顾下,即使她不用90岁还要烧火做饭喂猪,她的内心也是悲痛的。

在她的观念里,她被赶出了家,老无所依,在我们的观念里,她离开那个没有人管她死活的家才是幸福的。可是她还是带着一心求死的心,在医院里不配合医生的治疗,对我渴求她要回家的愿望。

对于外婆,我们都是遗憾的,带着愤怒和亲人间的隔阂,我们回归了正常生活,但小时候那个有花椒树的院子,在院子里吵过架的外公外婆,在我们的心里被装裱起来,任回忆肆掠。我们回去会忙着杀鸡的舅舅一家,都像尘埃落定一般,我们再也没有拿掸子抚起过什么,他们生活的轨迹,再也没有在我们这里提起过,就像消失在平行空间里的他们和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和意义再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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