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桃花劫,破镜难圆

郑保琳来找小瞎孩那天,是下午。天阴着,没有太阳,风不大,但潮乎乎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落下来。她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过,卷得挺整齐,但眼底下那两片青色遮不住,一看就是好久没睡过整觉了。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程垚正在扫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年纪三十出头,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化了妆,脸上扑了粉,但那粉底下透出来的气色不怎么好,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随时要断。程垚把扫帚靠在墙边,说了一句:“找师父?”郑保琳点了点头,程垚侧身让开门口,朝堂屋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进去吧,师父在。”

郑保琳走进堂屋,小瞎孩已经坐在藤椅上了,搪瓷缸搁在桌上,茶刚泡上,还冒着白汽。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想把要说的话重新理一遍,然后才在方桌旁边坐下来。她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指尖搭在钥匙环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她把红纸推到小瞎孩面前,声音不大:“陈师傅,我想问问婚姻。”

小瞎孩没有马上接那张红纸。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脸,目光在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上停了一会儿,那是常年皱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然后他才伸手把红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指头在纸面上掐算了几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路慢慢往前走。算完之后他把红纸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还给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

“你这个八字,命里桃花不少,但正经的不多,烂的倒是有几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看过很多次的事,“烂桃花缠上来的时候看着像花,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你现在已经被缠住了,跟你老公分居了吧?”

郑保琳的指尖停住了。她攥着钥匙环,攥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快一年了。”小瞎孩看着她,接着说:“你跟你老公是少年夫妻,从十几岁就在一起了,苦日子一起熬过来的。本来是可以白头到老的命,是你自己把这根线剪断了。”郑保琳低下头,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疼。她想起那年冬天租的房子没有暖气,韩克永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她灌一个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再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肚皮上。那时候是真的冷,也是真的暖。现在房子大了,暖气足了,两个人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了。她把这些话压在舌根底下,一个字都没有往外倒。

小瞎孩的声音还在继续,把她从那段回忆里拉了出来:“你们有孩子牵绊着,婚离不了。但你干的那事把人伤透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往后就算住在一个屋里,也很难回到从前了。”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这事你自己心里早就有数,你来找我,就是想让人帮你说出来。”

郑保琳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没擦,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她低着头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陈师傅,我就想知道还能不能缝上,哪怕缝不上原来那样了,缝个差不多的也行。”

小瞎孩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大半,他咽下去之后把缸子放回桌上,独眼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没有继续说她婚姻的事,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你娘家早年出过事。你哥哥走得早。”

郑保琳猛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呆呆地看着小瞎孩。小瞎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看清的事:“你娘家老宅的风水,埋下了伤男丁的根。房子盖在坡上,屋后空荡荡的,没有靠山,前高后低,路气直冲宅子,这种格局最容易伤家里的男人。”

郑保琳没有说话,攥着裤子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泛白。她哥走那年她才十九,孩子刚满月,嫂子改嫁把孩子也带走了,她爸妈一夜之间白了头,所有的指望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些事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但在小瞎孩面前,像是有人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道陈年的旧疤,不疼,但整个人的骨头都是凉的。

小瞎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声音低了一些:“我说得没错吧?你娘家老宅确实盖在坡上,房后啥也没有。早年风水埋下了丧兄的根,如今你自己又惹了一桩桃花劫。一桩旧憾,一桩新伤,两块石头都压在你身上。”

郑保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底下慢慢浮上来的:“我爸妈就剩我一个闺女了。他们什么盼头都没了,就指着我日子过得好。结果我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都不敢跟他们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小瞎孩转回头来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跟你老公还有孩子牵着,离不了。但那根刺扎在你们中间,靠日子磨是磨不掉的。你得自己拔出来,别人帮不了。你回去之后,把他叫回来一趟,不是让他回来看孩子,是你约他回来,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说一次话。”

他顿了一下:“说之前你先把自己手机里那些不该留的全清了,该断的断了。等他回来,你别跟他提美容院的事,也别提那个人的事。你只跟他说一句你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就说一句。他要是接住了,你们还有缝起来的可能。他要是没接住,那你心里也有数了。”

郑保琳坐在凳子上没有动,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把小瞎孩折好的红纸放进包里,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经过程垚身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走了。程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响了,车慢慢开走了。

程垚进了堂屋,在小凳子上坐下来,问了一句:“师父,她那个事还能合起来?”小瞎孩坐在藤椅上,空缸子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分不好分了,再合也不容易。这个事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过不去的。”他停了一下,转过来面朝着程垚的方向,那只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三土啊,你天天去上网胡聊骚,可千万别惹出对不起袁鑫的事啊,那样师父的老脸可没处放。”

程垚的脸一下就红了,坐在小凳子上半天没吭声,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师父,你这…我就是聊聊天练打字,没别的,你扯哪儿去了。”

晚上袁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程垚正在灶房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听见门响擦擦手迎出来,看见袁鑫站在门口换鞋,身上的外套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程垚走过去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帽钩上,顺手拍了一下他后背,问了一句:“吃饭了没?锅里还留着面,热一下就行。”

袁鑫说吃了,在店里吃的盒饭。程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把锅里的面汤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在桌上。袁鑫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动那碗汤,两只手捧着碗暖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下午是不是来了个人找你师父?”

程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袁鑫把碗放下,侧过头看他:“我回来的时候听隔壁嫂子说的,说有个开白车的女人来找小瞎孩算卦。”他顿了一下,“你见着了?谁啊?”

程垚在桌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瓜子脸,双眼皮,眉心有颗痣,你认识不?说是做房产中介的。”

袁鑫听了这个名字,眼睛动了一下:“郑姐?以前在另一家店干过。”他皱了皱眉,“她来找你师父算啥?”

程垚把师父跟郑保琳说的那些话简单讲了一遍,说她跟韩克永分居的事,说她命里惹了烂桃花。袁鑫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程垚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她俩可是少年夫妻,以前在店里的时候姐夫天天接送她上下班,风雨无阻,我们都觉得这两人能过一辈子。”

晚上洗完澡,袁鑫到屋里看到程垚又在抱着本《上下五千年》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郑姐的婚姻亮红灯让袁鑫有了危机感,三土这个傻子跟没事人一样,也是,对他来说来算卦的都是陌生人,动不了他的凡心。

他低下头,拇指在床单上慢慢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手指伸过来捏住了程垚的下巴,往上一抬,力道不重,但让他没法低头躲开。他看着程垚的眼睛,声音不高:“三土,你说,你会不会也看上别人?”

程垚被他捏着下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啥?”

袁鑫没有松手,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他不想松手的物件:“郑姐那事你也看见了,好好的两个人,说变就变了。我就想听你说一句。”

程垚下巴被他捏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会啊。”袁鑫的手指一下收紧了,正要发作,程垚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会看你这张脸,天天看都看不够。”

袁鑫手指没松,力道软下来,拇指在他下巴上又蹭了一下,低头凑近,鼻尖抵着鼻尖:“再说一遍?”

程垚仰着脸,眼里光亮晶晶的:“再说一百遍也行,就看你一个。”

袁鑫没再说话,低头咬了上来。程垚的下巴还被他捏着,被迫仰着头,手伸过去攥住了袁鑫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后来袁鑫松开了他的下巴,手滑到他后颈,把人往怀里带。两个人挤在床头上,程垚被他搂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脖子后面那只手的掌心烫烫的,贴着他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

袁鑫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后怕:“你要是真敢看上别人,我就把你的蛋黄给捏碎了。”

“谁的蛋黄——”袁鑫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耳朵尖一下就红了,手上力道没收,反而在程垚后颈上捏了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行,那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程垚在他怀里笑得直抖,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挠了痒痒的猫,缩着脖子往他胸口拱,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敢了不敢了……小金金,你这手劲儿留着捏别人去吧。”

袁鑫被他那句“小金金”叫得又气又好笑,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像是猫用牙尖碰了一下,松开之后在那块泛红的牙印上又用嘴唇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捏别人?捏别人你不吃醋啊?”

“也是,估计你对别的男人你没啥想法…”

袁鑫没忍住,笑出声来了,声音从两个人贴着的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程垚的颈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湿,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捏了捏程垚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程垚也没有再逗他。他安静下来,胳膊从袁鑫腰侧穿过去,像一根藤绕上了架子,不紧不松地缠着,把人往自己这边搂了搂。两个人挤在床头靠在一起,下巴搁在彼此的肩膀上,谁也没再开口。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屋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土坑里、根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过了很久袁鑫才动了动,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三土,你说郑姐那事……姐夫还能原谅她吗?”

程垚想了想,说:“师父说分不了,但合也不容易。那根刺扎在那儿,刮风下雨就得疼一回。”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怀里的袁鑫,“怎么,担心我们俩也那样?”

袁鑫没有抬头,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我自己。万一哪一天我脑子抽风了,干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程垚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话堵回去了。他用的是刚才袁鑫捏自己的那个手势,力道更轻,像是摘一朵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花瓣:“你要是真敢干那种事,”他学着袁鑫的语气,“我就把你的蛋黄捏碎了,然后把你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袁鑫被他捏着下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伸手把程垚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拇指在程垚的指节上蹭了一下,说:“行,那你可得拴紧一点。”

忽然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然后是师父的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沙哑:“臭小子们,半夜了,别折腾了行不行?老头子岁数大了,你俩再折腾还让不让我睡了?”

程垚的手顿了一下,压着嗓子朝墙那边回了一句:“知道了师父,这就睡。”

袁鑫把脸埋进程垚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着笑,压着气音说:“你师父……晚上耳朵这么好使?”程垚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也压着嗓子笑:“闭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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