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神探潜逃
邱炳和经过一个长夜的休息,果然精神清醒了许多,情绪也冷静了,只是看见佟雪梅他们仍然情不自禁地老泪纵横。
邱老您不要太难过。佟雪梅劝他,您是大家尊敬的文物专家,只要主动讲清事实真相,就会有助于我们追回三件国宝,哪怕你涉嫌犯罪也是戴罪立功,我们会按宽严相济的政策处理。您好好回忆一下,把事情经过详细讲一下。
我和张啸春都是罪人啊!邱炳和说,本来,地下室珍宝库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可是有一天……
那是市里决定举办骊山王陵出土文物展示活动后的一天,邱炳和正在文物仓库里拿着放大镜鉴赏那三件哥瓷。张啸春不声不响地走进来说,邱老夫子,又在做学问了?
邱炳和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种哥瓷难得一见,我想赶在送国博院收藏之前,好好琢磨琢磨,写点研究性东西。
张啸春拿起稿纸看看随口念道,《灵州王陵出土宋哥瓷的艺术品位及鉴赏价值之研究》。了不起,了不起!邱夫子你成文物鉴赏的人精了?
邱炳和说,见笑了张馆长。我这点水平,你还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全国文物界谁不知道你邱老夫子?好了老邱,该下班了,收拾收拾回去休息吧。市委何书记都夸你是哥瓷鉴赏第一人,把你累坏了我可吃罪不起。你也是我们的国宝啊!
你在抬举我还是讽刺我,你自己不也是赏瓷行家吗?
就我这两把刷子,给你提鞋你都不要。
好了好了,听你的下班还不行?邱炳和说着就动手收拾哥瓷。
张啸春帮他把三件哥瓷装进箱子,抱着去地下珍宝室。邱丙和抱着箱子走到地下室门口,就按动密码解锁开门,无意中发现张啸春正用手机对着密码锁,就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是干什么。
张啸春好像知道自己的举动让邱炳和发现了,便说,看,整天乱七八糟的短信,广告、无聊段子,还有光屁股露奶的美女图片呢。
邱炳和听他这样说,就觉得自己多疑了,于是跟他开玩笑说,人家知道你好这个呗,我怎么就没收到过?
张啸春说,我知道你也好这个,要不转发几张给你美美眼?
邱炳和忙说,不要不要,还是你自己留着美眼吧。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后来联想到杀人劫宝案,邱炳和就觉得他当时对张啸春的怀疑是对的。
我明明看见他用手机录像功能,录我按动的密码。邱炳和对佟雪梅说,当时我就奇怪,他是馆长,想看珍宝库的什么藏品,随时可以让我开门取出来,偷取密码干什么?
佟雪梅说,后来你明白了?邱炳和说,没过几天,老韩头被杀,三件国宝被盗。我联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张馆长这个人有问题了。
邓光明问,鉴定会上出现那三件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邱炳和说,假的,行话叫赝品。佟雪梅问,当时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吗?邱炳和说,是一眼就看出来,因为在之前我就知道是赝品。
佟雪梅问,为什么?邱炳和说,来上海住院后,我无时无刻不牵挂三件国宝哥瓷。为了鉴定交来的哥瓷,何书记亲自派医生、救护车来上海接我回去,这是领导对我多大的信任啊!所以,我一回灵州,就去了珍宝馆想再看看那三件哥瓷,准备得充分一点儿。
那天,邱炳和一看到陈列架上的三件哥瓷就呆了,标签上写着宋哥瓷观音、宋哥瓷龙凤、宋哥瓷弥勒,可架上这三件东西明摆着是赝品啊!
这时候张啸春来了,进门就喊邱夫子。邱炳和指着架上三件哥瓷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啸春说,怎么了,什么怎么回事?邱炳和说,这几件哥瓷怎么回事?哪来的赝品?张啸春说,这怎么可能呢,咱们都看多少遍了,怎么可能是赝品?
邱炳和担心自己生病之后眼力出了问题,便看了又看,没错,就是赝品。
是呀邱老夫子,你确认是赝品?张啸春问。
邱炳和说,确认,就是赝品嘛。张啸春说,到底是鉴瓷神眼,你没看错,的确是赝品。不过,这可是高科技的产物,高度仿真。刚开始我都差点让它懵住了,反复观察才看出来。一眼就看出是赝品的恐怕也只有你邱老夫子了。
邱炳和仍然担心自己走眼,就转身去拿放大镜,张啸春说,不用拿放大镜,也不用看了。我认真看了,不会看走眼。是赝品。
邱炳和说,你仔细看了,真是赝品?张啸春说,看了又看,百分之百。邱炳和问,真品呢。张啸春说,被人劫了没追回来,也可能永远追不回来了。
邱炳和问,那还让我回来干什么?张啸春说,因为你是权威,只有有你说是真品,人家信。邱炳和让他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就问,什么意思?张啸春说,实话跟你说,有人让你把它们鉴定成真品。
邱炳和问,谁?张啸春说,这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邱炳和问,为什么?张啸春笑笑说,为你……
为我?邱炳和懵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你什么也不要问,你只管把这三件东西鉴定为宋代的真品就行了。张啸春又说,苏东坡有句名言难得糊涂。邱老夫子,有时候糊涂就是大明白。懂吗?
邓光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张啸春说为了你?
邱炳和说,对。他说为我,为我能多活几年。
佟雪梅说,邱老您接着说。
张啸春见邱炳和不愿意指鹿为马,就说,老邱,您这尿毒症多严重,你知道吗?邱炳和说,知道,不换肾死路一条。张啸春问,换肾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邱炳和说,听说总共要六十万。张啸春问,你有吗?邱炳和说,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张啸春笑着说,医保能给你报一半就了不得了。还有以后的排异治疗,没有二十万恐怕也不行。八十万你有吗?
邱炳和听他这样说,就绝望地坐在椅子上,心想,我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张啸春看他陷入矛盾,就试探地说,有人愿意为你出这笔钱,包括以后排异治疗的钱,你以后养老的钱。一百五十万可以了吧?可你要不答应,换肾不换肾都是一个死。
邱炳和懵懵懂懂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就看你的了。想明白了,文物这东西,又不是吃的东西,弄不好会吃死人。文物呢,也就是说他真他就真,不真也真,都说假他就假,不假也假。说他价值连城她就价值连城,假的也价值连城,说他一钱不值他就一钱不值,真品也一钱不值。我说这话,实在吧?
邱炳和心里矛盾极了。他一辈子看文物还没有走过眼,不想因为这三件假文物毁了一世英名,可是要英名就保不了命啊!
张啸春又说,从实际效果看,你实事求是地鉴定,不如说句美丽的谎言。一则你拿一百五十万买条命,二则让全市全国全世界都知道骊山王陵出土的三件国宝还在,亿万人得到慰藉,三则灵州的文物搭台招商唱戏得以恢复举办,促进一方经济发展。一举三得,邱老夫子你这不是造福灵州嘛,又何乐而不为?
邱炳和问,能让我知道,是谁让我这样做吗?
不能。还是那句话,为你好。张啸春接着就拿出几张银行卡说,这几张卡上正好是一百五十万,密码是你身份证号码的单数。
邱炳和说到这里,从枕头下拿出几张银行卡递给佟雪梅,老泪纵横地说,都在这儿,它毁了我一生英名。佟局长,我邱炳和清白一世,到老肮脏啊!
邱老,您什么都不用多想了。法律无情也有情,有严厉也有宽容。佟雪梅劝慰他说,您安心养病,医疗费用更不用操心,有困难大家想办法。
我老了老了,快死了干这件丧良心的事,心里一直受良心的折磨,病情日渐恶化。恐怕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我不能把这桩罪恶带到那个世界上去。现在说出来,心里也松快了。邱炳和说话语气果然轻松了。
邱老您能主动说明真相,起码说明良知未泯。您这是主动自首,我们会充分考虑的。佟雪梅问,文物鉴定前后,你见过潘市长吗?
听说文物鉴定那天,是他把我送医院去的,后来还跟何书记一起去看我,但我那时正昏迷着,什么也不知道。对了,鉴定会前张啸春给我说过,这三件哥瓷赝品,潘市长看过了,也认为是真品。招商唱戏是他一手负责的,你把三件赝品鉴定成真品,他也会高兴。鉴定会后,张啸春他又在医院告诉我,说潘市长对鉴定的结果很满意,正在想办法筹你的医疗费呢。
潘市长对文物懂行吗?
说不上懂行,也是略通一二吧。他从三十年前就从市场上淘古懂,三件哥瓷出土后,他还反复察看欣赏,现在鉴赏瓷器的水平应当跟张啸春也不相上下,如果他对赝品有所警觉,再加上细心鉴赏,也应当不会走眼。
如果没有警觉,又没有仔细察看,像潘市长那样的鉴赏水平,看得出那三件赝品的真假吗?
那就不好说了。据我所知,那三件东西送北京鉴定,国博院那些人开始也是有争论的,后来上机检测才确定是赝品。可是,后来张啸春告诉我,那三件东西让北京鉴赏成真品了。
邱炳和是凌晨三点多去世的。
佟雪梅他们闻讯赶到医院,好几个白大褂刚把他的尸体放到车上,准备送太平间。她掀开盖在脸上白罩布看了下,邱炳和双眼微闭,看样子走得很安祥,是了却一桩心病,轻松告别这个世界的。
他们陪着胡姨把邱炳和送进太平间,又回病房帮助收拾东西,楼上楼下的跑去帮助结账,一直忙到中午,邱炳和的儿子和博物馆的人赶到。
佟雪梅他们去上海的这几天,灵州公安指挥中心一直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范春阳按照何东辉的要求,一天二十四小时坐阵指挥,何东辉、陈明高晚上一下班,就去询问情况,每天夜里都待到零时,坐等干警搜寻的消息。
入夜十点了,何东辉和陈明高、范春阳等人默默地盯着监控墙上的大屏幕。屋里没有说话,只有监控器嗡嗡的电流声,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和沉闷。
征东平一点消息也没有?何东辉突然问。这句话他两个小时已经问过三遍。
没有,一直没有。范春阳回答。
自告奋勇救人质,一去两天两夜没有消息。打他的手机,何东辉下令,不停地打!范春阳当即再次拨打征东平的手机,里面回应,对不起,你拨打的这部手机无法接通……
手机一直关着。范春阳话刚落音,罗守臣急匆匆地进来了。
怎么样?范春阳急忙问。罗守臣说,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没有找到孩子的下落。何东辉急切地问,征东平有消息吗?
没有。罗守臣说,我们在银杏园附近,发现了他开走的警车,可是人不见了,手机也关机!陈明高沉思地自语,人质没有解救,他也失踪了……难道他……
畏罪潜逃?范春阳脱口而出。
征东平怎么了?何东辉问,他跟甫志刚都涉嫌犯罪?陈明高说,我们正在初查,是不是涉罪还不清楚,我们调查刑讯逼供的事,可能让他察觉了。
对他追捕!何东辉果断地说,组织警力,立即追捕征东平、甫志刚!
征东平被因在废矿井里已经三天。
这是一座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废弃的矿井,从井口斜通到底只有五百多米,纵深处已经塌陷。这地方荒废已久,偏僻险峻,因此谢金虎觉得井下暗无天日,井口重兵把守,把征东平囚禁在这里,由甫志刚陪伴监控,他就是变只猴子也断难逃出去。
矿石灯闪亮着,征东平和甫志刚并肩躺在铺上,面对面地沉默。
真想不到,我这打黑队长成了你们黑社会的人质。征东平坐了起来。
不是我们,是他们。甫志刚跟着坐起来,说,你为什么速手就擒?他们几个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我能莽撞吗?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东平,真怀念跟你一起办案的时候啊。甫志刚看着他说,那时候,咱们开着警车,拉着警报,押着逃犯回来,多少老百姓为咱放鞭炮,献花,夹道欢迎……你这两天劝我回头,跟我讲利害关系。说实话,我开始是很反感,可是现在想想,我……我怎么就为了几个破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也不明白,你怎么会跟他们搅到一起。志刚你原本不是贪财的人哇。
怎么不贪财,谁不贪财?我过去是不敢。可是让女儿出国留学的事一逼,胆就大了。我用博物馆那盘监控录像,跟他们换了好几百万。东平,想听怎么回事吗?征东平说,不用了,我什么事都知道,你不值得。因为你如果不出事,这辈子可能会有不止几百万的工资、奖金、养老金,还有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
真不愧为金牌警探,果然什么都没逃过你的眼。甫志刚苦笑,现在我才明白,你一直把我当知心哥儿们,我不该一直怨恨你。
征东平问,你一直怨恨我?甫志刚说,对。怨恨你竞争大队长,并且胜了,怨恨你把我留在重案大队,让我忍受胯下之辱。当然,这是我的误解、错觉,怪我小肚鸡肠。征东平问,现在怎么不小肚鸡肠了?
甫志刚说,不了。自从你在疗养院放我一码,又在自己身上捅一刀,我就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儿们。而且在那以后,你还跟踪过我,发现了我跟谢金虎的关系,可你故意装傻,再放我一码,我就更知道我们是真哥儿们了。
征东平说,是真哥儿们,你就该听我的话。甫志刚问,听你什么话?征东平说,投案,咱们一块投案,主动自首总比让人抓住好。甫志刚问,咱们?征东平说,对,咱们。我能感觉到,范春阳已经怀疑咱们的关系,怀疑我在包庇你。甫志刚问,何以见得?
征东平说,打黑队长实际已经是罗守臣,杀人劫宝案、连续爆炸案也都交给他,把我撇在一边,还让他配合检察院复查杀人劫宝案。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甫志刚沉默一会儿,点头说,你的感觉不错,应当是这么回事。
杀人劫宝案,我起码涉嫌渎职。在疗养院故意放你跑,而且知道你跟谢氏兄弟的事,故意隐瞒不报……又涉嫌包庇犯罪,就算范局梅姐想护我,恐怕他们也无能为力。我也不想为难他们。
是我连累了你。甫志刚带着几分愧疚说,东平你年轻,还有前途,说不定主动坦白还有希望。想办法逃回去吧。可是我晚了,不行了。
征东平问,怎么不行?我知道自己犯的什么罪,徇私枉法、刑讯逼供、重大受贿、投毒杀人、充当黑恶组织保护伞,怎么说都是死罪,甫志刚绝望地说,我现在是身在悬崖上,前后都是万丈深渊,进一步、退一步都是个死……
佟雪梅他们从上海回来了。车子进城的时候,刘静雅看着车外的街景,对邓光明说,邓处,咱们先去医院看看大妈吧?佟雪梅说,不,先回院,向陈检具体汇报了再说。刘静雅说,不是电话汇报了吗?
要具体汇报。佟雪梅说着就打陈明高的手机,手机响了半天无人接听,又打检察长办公室,还是没人接,于是只好说,那就先去医院吧。
佟雪梅一进病房跪到母亲床前,泪流满面,说,妈,不是女儿心狠,女儿是反渎局长啊!佟妈妈冷漠地扭过头去,说了声“滚”,就再也不看她。
妈,不是女儿不孝顺,实在是公务紧急啊,我们晚去一天,就见不到要见的人了……
这时候,范春阳来了,看见跪在床前的妻子,扭头就走。
范春阳,你给我站住!佟雪梅抹把泪,站起来喊。有什么指示佟局长?范春阳冷冷地问。母亲不原谅我,你也不理解我?梅梅是你的女儿,更是我的心头肉啊!佟雪梅说,两串泪水又扑扑簌簌地落下来。
你还知道有女儿,有心头肉?范春阳叹了声,知道我这三天,妈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又是怎么过来的吗?
知道。可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三天在外面,心里受着什么样的煎熬。三天三个夜晚,我没合过眼,满心都是女儿,女儿,我的梅梅……
好了雪梅,别说了。范春阳伸手把妻子搂在怀里,这几辛苦了。妈这里我请了陪护。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孩子没有下落,我怎么休息得了?佟雪梅哭道,都三天了,东平也没找到梅梅的下落?
别说你那位弟弟了。范春阳气愤地说,他也畏罪潜逃,我们正追捕呢。
他也畏罪逃?佟雪梅愣了下,喃喃自语,我还以为他真是……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光头是先于佟雪梅他们离开上海回到灵州的。他从医院侥幸逃脱后,就和一名同伙躲在医院附近的宾馆,等待再次下手的时机。正在感到束手无策,无法回去向谢金虎交差的时候,邱炳和突然去世了。他喜出望外,连夜赶回灵州向谢金虎复命,说邱炳和已经被他干掉了。
我半夜拨门进去,连刀也没用拉被子一捂,就把他捂死了。他骗谢金虎说。
捂死好,不留痕迹。谢金虎审视着他问,秃子你没骗我吧?邱炳和都那样儿了,屋里能就他一个人?
他老伴陪护呢。我一直躲窗外盯着,直到后半夜老妈子出去上厕所,我才进去,拉过被子这么一捂……谢金虎问,就捂死了?你有把握吗?
捂死了,真的。第二天上午,我专门混进医院打听,亲眼看到老家伙让人送太平间去了。医生护士,还有邱老妈子都说他是病死的。
谢金虎想了想,又问,你是赶在佟雪梅前面到的?
对。我们到上海街上路灯刚亮,他们赶到天都快亮了。
佟雪梅跟邱炳和没见上面?
没有,肯定没有。等佟雪梅、邓光明赶到医院,邱炳和已经送太平间了。
好,会动脑子了兄弟!谢金虎满意地拍一下他的肩膀说,辛苦了,好好休息两天,这边有事再招呼你。
光头一出门,谢银虎给哥哥说,秃子这回干得不错,该给他重赏。
谢金虎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接过电话说,甫志刚新卡用上了。
谢银虎说,按你交代的,那种不记名的移动卡,我一把给他办了五六个。
这小子真不愧警察败类,刚才他说闷得慌,又想泡妞儿了。
我看这家伙养着是个累赘,不如……
还没到卸磨杀驴的时候。他知道公安的路数,我还要让他当军师呢!谢金虎说着向外瞟了眼,说,老二你这两天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动静,弄清邱炳和真死了还是假死了。咱这个小表弟要敢糊弄咱,就把他打发走。这几年经他手的事太多,让他知道的也太多了。
谢银虎开着他的奔驰,到街上转游,在博物馆前亲眼看到门外墙上贴着为邱炳和治丧的讣告。他还不放心,又去邱炳和家所在的小区,果然发现那里摆着十几只花圈,还冲门搭着的灵棚,棚下正中放着只骨灰盒,上方挂着邱炳和的遗像,挽联上写着醒目的白纸黑字:
鉴古鉴今辩古今真伪,
赏中赏外识藏物贵微。
邱老先生千古
他用手机拍了照片,回头拿给哥哥看,说,秃子这回没日空,邱老头儿女都披麻戴孝,个个哭得跟死爹的一样。
谢金虎喜笑了,可不是死爹的嘛,秃头这回干得真不错。看来咱这小表弟还是命不该绝,给他两万块赏钱,让他好好再活段日子吧。
谢银虎愣了下,看着哥哥。谢金虎见他发愣,又说,这个小表弟咱暂时还用得着。眼下那帮屁孩子办事,还没有顶得上他的。需要送他走的时候,我自会安排。谢银虎说,那好。
都以为是病死的,他就是病死的了,谢金虎说,这两天,公安那边没有动静,就说明他们对邱炳和的死没有怀疑。让秃子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躲躲藏藏的。山洞那边也不要让他去了,甫志刚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说他是心中大患。
这个甫志刚咱还清养着干什么,还有征东平,不如一块……
你就知道杀人。谢金虎斜瞟弟弟一眼,外面正传说征东平贪污受贿,畏罪逃跑呢,外面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在咱们手里。就这样清养着他,万一有个不测,他就是咱的筹码。而且,他现在还蒙在鼓里充英雄呢,我早在他碗里下蛆了,他现在就跟甫志刚一样,都是重罪在身,也许他不得不走甫志刚这条路呢。
征东平已经被困在废矿井里六天。
他白天由甫志刚陪着面对豆大的矿石灯,喝酒聊天,肚子没受委屈,心里却像火烧的一样焦急,嘴上长满了燎泡。六天过去了还没查到梅梅的下落,也得不到家里的消息,他能不焦急吗?
不行,时间长了梅梅有危险!他一把抓住甫志刚,志刚你快告诉我,他们把梅梅弄到哪去了!
救梅梅对你就那么重要?
你说呢?就算救梅梅对我不重要,可是对范局、梅姐比天天塌地陷都重要。我救了梅梅,他们会感谢我一辈子。
就这?谢金虎就是要让范春阳佟雪梅天塌地陷。还有这么重要的吗?
有。何东辉、陈明高都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找不着梅梅绝不会甘休。你、谢家两条虎,都可能加快末日临近。
还有吗?
有。我虽然是个戴罪之身,但他们对我最多也只是怀疑,我的事并没有暴露,但我如果救不出梅梅,并且一直失踪,就会让他们更加怀疑,下功夫查我。到那时候,我自身难保,想帮你都帮不了。但我要救了梅梅,就不一样了。他们就不会怀疑我,甚至我还当得上支队长。
甫志刚哈哈大笑。
征东平让他笑愣了,就问,笑什么你,觉得我说的不靠谱,还是异想天开?
靠谱,当然靠谱。可你说来说去都是为你自己消灾消难,升官发财。帮你救了梅梅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凭什么帮你?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征东平分析说,救梅梅回去,我不会贪天之功,会说是你帮我救的。你想,这对范春阳、对梅姐来说,这是多大的恩?
那又能怎么样?我可是涉嫌死罪的人,受贿几百万不说,还跟谢金虎几次合谋杀人。
你那都是杀人未遂,杨家父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嘛。而且,这事你不承认我不说,就等于没有。孙小磊是死于煤气中毒,跟你无关。现场我看了,梅姐、叶素华他们都看了,定性就是意外死亡。
那博物馆监控录像带呢?
可以往张啸春身上推嘛。死无对证,张啸春不是畏罪自杀了吗?
甫志刚沉默了。
剩下就是受贿了,你可以承认一部分,说大部分是谢金虎给你的股份,你并没答应收。征东平想了下说,收的那部分钱,你可以这样说,五年前你给他们做法律顾问,他一次性送你的干股,股值翻番了。私自兼职挣钱是违纪,并不是犯罪,就算最认定你受贿几十万,判刑也就是个十来年吧?
只判十来年?
按我说的,十来年都是重判的。你自己说,已经走在悬崖上,再向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但我要劝你,只要回头还会有生路。征东平继续说,我救梅梅出去,你继续留下跟谢氏兄弟打交道,等到时机成熟,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个黑社会组织打掉。到那时候,你就是重大立功,再加上救梅梅出虎口,范春阳、梅姐、何书记、老局长都会感激你。再加上你主动投案,以后对你的处罚,铁定的能既从轻又减轻。也可能只判个三五年刑,起码还可以跟老婆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吧?
东平你说了这么多,就这几句打动了。甫志刚苦笑一下,可是对我来说,天伦之乐也是天方夜谭。我想都不敢想。
征东平问,为什么?甫志刚说,不为什么。不说这个了,我感谢你,打心里感谢。真的。征东平问,你感谢我什么?
甫志刚说,谢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哥儿们,谢你一再袒护我,让我能活到今天。还有,那天晚上在银杏园,凭你的火爆脾气,你会一枪打死我的,可是你没有,所以我知道你讲哥儿们情份。
征东平说,知道这个,你就是我的哥儿们,就该帮我。甫志刚说,我可以帮你逃生去,可是不能帮你救梅梅。为什么?我就是为救梅梅才闯到这来的。志刚,帮帮我吧!甫志刚说,不是我不帮你,是不想让你去送死。窑场那地方太……
征东平心里一亮,他们把梅梅弄窑场去了?
我,我说梅梅在窑场了?甫志刚愣了下说,就算梅梅在那吧,那地方一马平川,没遮没挡的,又有真刀真枪把关,你怎么靠近?
征东平说,再危险我也要闯,拼了命也要救梅梅出来!哪个窑场?甫志刚说,那儿有重兵把守,你匹马单枪,根本救不了她!
征东平说,我豁出去了,哪个窑场?!东平,咱兄弟一场,我实在不能让你去冒险!征东平说,志刚,我长这么大,只跪过父母双亲,今天我给你跪下了。征东平说着突然跪在甫志刚面,说志刚,哥,亲哥,我求你了!
东平……甫志刚一把拉住他,别这样,有事咱哥俩好商量。
梅姐就是我的亲姐,梅梅是她的命根子。没有梅梅,她会受不了的。不帮她救出梅梅,我……我生不如死。征东平声声泣泪,告诉我吧志刚,梅梅在哪里!
甫志刚犹豫半天终于说,好吧,我告诉你。梅梅在山腿子下边的城北窰场。救她去吧。
征东平说声谢谢,就向外走去。甫志刚一把抓住他,向洞口指了指。
二歪正带着三四名歹徒把守在那里,不时探头探脑地向矿井深处望。他们处在洞口里十几来的地方,并看不见井里的动静。
征东平贴着井壁悄悄摸过去,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几名歹徒面前,一记乱棍就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昏死过去,转眼间闪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甫志刚见他成功逃了出去,抓过过身边的木棍比划几下,一咬牙砸到向自己的脑袋。
梅梅确实被关在城北窑场的一幢小平房里。
被绑架后的前几天,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儿并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每天因为想爸爸妈妈,不停地哭,后来在歹徒的不断喝斥威吓中,知道了自己身临的危险,反而变得坚强起来,就以绝食抗议。
入夜了,她还坐在小屋昏暗的烛光下发呆,又想家了。
她正泪汪汪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幻想着逃跑的办法,光头端一碗饭菜走进来,放在她面前,吃点吧,小姑奶奶!
梅梅倔强地扭过头去,理也不理。光头狠狠瞪她一眼,冲一名大个子歹徒说,再不吃你们给我掰嘴塞!
好嘞!大个子歹徒冲他的同伴一挥手,就冲梅梅走过去。梅梅哼了声,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咦,怎么吃了,大个子歹徒说,不绝食了?
呸!你叫谁姨?秃头刚还喊我姑奶奶呢。梅梅说,傻瓜才绝食呢,不吃白不吃!光头冲她笑了,厉声对大个子歹徒吩咐,你们给看好她,出半点闪失,我拧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光头出门走了,两名歹徒盯着梅梅津津有味地吃饭,却没察觉到征东平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了门口。
征东平躲在暗处,确认梅梅在屋里,便突然猛扑过去,一拳一个把两个歹徒放到在地。梅梅听到动静一抬头,惊喜地喊,舅舅!
快走!征东平一把拉起梅梅就跑,刚跑过两道土坯墙,就听见有人喊,快,跑了,跑了!
整个窑场突然灯火通明。谢银虎带领光头等一帮歹徒边追边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征东平拉着梅梅,跌跌撞撞地跑过外墙一处缺口旁,说,快从这爬过去!梅梅气喘地说,舅舅,我……跑不动了……
征东平厉声吼,跑不动也要跑。前面机井房跟前有个坑,你趴里面别动,舅舅一会儿去接你。快,快跑!
梅梅咬咬牙,跌跌撞撞地跑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光头带着五六名小歹徒狂追过来,征东平抓起砖头石块,迎头扔了过去,黑暗中立即传来一声歹徒的惨叫。
征东平又抓起一块砖头,刚举起来,砰砰两声枪响。他肩头热了一下,手中砖头落地,身子一歪倒下去。他就身一滚,滚进一旁的土沟。
光头带领一帮歹徒叫着狂追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
征东平知道危险过去,便疾步跑到机井旁的土坑边,伸手向梅梅小声喊,梅梅,抓住我的手,跟舅舅回家!
深夜零时了,范春阳夫妻俩仍然坐在沙发上发呆。佟雪梅从上海归来的三个夜晚,他们几乎都是这样眼巴眼望度过的。
门铃突然响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谁?佟雪梅激凌了一下问。我,快开门,梅梅回来了!是征东平的声音!
梅梅!佟雪梅叫着冲过去拉开门。梅梅大叫着扑向妈妈,放声大哭,妈!
梅梅,宝贝女儿!佟雪梅猛力抱住女儿,泣不成声,你终于回来!
范春阳、征东平都跟着哭了。
梅梅,梅梅!佟妈妈在小卧室里哭着喊。佟雪梅听到母亲的声音,连忙拉起梅梅,走,快让姥姥看看!
祖孙三人在小屋哭成一团。佟雪梅劝母亲说,好了,别哭了妈,梅梅梅这不回来了吗?以后梅梅不去你那住了,妈你搬这住好了。
梅梅高兴地说,好好,这样我可以天天跟爸爸妈妈妈在一起,又可以跟姥姥在一起了!
祖孙三人正说话,忽听到客厅扑通一声。佟雪梅急忙放开母亲和女儿跑了出去,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征东平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范春阳又向征东平挥起拳头,佟雪梅厉喝一声,范春阳,你干什么!范春阳气呼呼地指指征东平说,你,你问问他!
我不问,你是局长,怎么可以打干警?他,他还是梅梅的救命恩人呢!
家里没有局长,也没有救命恩人。我这是姐夫打小舅子!
佟雪梅说,小舅子也不许打!范春阳冲征东平吼道,你,你给你梅姐说,我为什么打你!征东平跪在地上说,在疗养院,甫志刚是我有意放跑的!
佟雪梅大惊道,什么?征东平又说,而且……我早知道甫志刚干的事,我哥儿们义气重,故意隐瞒不报……佟雪梅狠狠点着他的脑门子,东平,你呀,你怎么这么浑?你犯重罪了知道吗!征东平痛悔地说,当时我只想着,甫志刚是我十几年的搭档……梅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东平,你受伤了!佟雪梅突然发现他的臂膀上的血迹,吃惊地说,这是枪伤!
征东平忙说,没事,就让子弹穿了个小孔。进城我就处理过了。
范春阳连忙拉住他说,走,我陪你让医院!
没事,真的。征东平说,跟蚊子叮了下一样,我自己在小诊所处理了。
范春阳看看他,又看看妻子说,雪梅,你去陪妈看梅梅吧,我再跟他聊聊。
好,你们好好聊吧,再也不许动手了。佟雪梅说着回小卧室去了。
佟雪梅正搂着女儿,询问舅舅救她脱险的经过,忽听客厅范春阳一声大吼,站住!接着就是咣当一声门响。
佟雪梅心里猛然一紧,急忙跑出去问,怎么了,东平呢?
他跑了,范春阳痛心地说,他是鬼迷心窃,不可救药了。佟雪梅焦急地嚷,你为什么不去追!范春阳两手一摊,追,他跑的比兔子还快,我追得上他吗?
那,那怎么办?佟雪梅说,就这样放他跑了?他这一跑就真是逃犯了啊。
他早已是逃犯了。范春阳说,可是……他帮咱把女儿救回来了,我实在不忍抓……
你也犯浑了不是?这是两码事。佟雪梅说,不错,他是梅梅的救命恩人,咱应该感激他,可他是犯罪嫌疑人啊!春阳,你必需下令追捕他!
好好,范春阳犹豫一下说,我现在就去指挥中心,连夜安排对他追捕。
第二天上午,佟雪梅一上班就去了陈明高办公室,想汇报梅梅得救和征东平涉案逃跑的事。
她刚要伸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范春阳从屋出来,瞟她一眼走了。
雪梅有事吗?陈明高问。佟雪梅说,梅梅让东平救回来了,我想向您汇报……
陈明高说,春阳都跟我说了。孩子安全无事了,这比什么都好。
佟雪梅说,可是征东平……陈明高说,公安这么大一支队伍,出两个害群之马也不奇怪。春阳已经安排追捕了。
佟雪梅问,我们是不是也对他立案?陈明高说,看看情况再说吧。
好吧,佟雪梅惋惜地说,怪春阳太大意了,我带梅梅在屋里跟姥姥说话呢,听见外面春阳喊站住,就赶紧出来。他已经跑了,春阳还愣在那……
事发突然嘛。征东平是自己回来的,春阳咋能想到他还会跑?陈明高审视着她说,雪梅,我真不知道该处分你,还是该奖励你。
佟雪梅茫然不解地看看陈明高。陈明高说,你擅自带人去上海取证,是抗命。知道吗?佟雪梅说,知道。可我不后悔。梅梅安全,母亲康复,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大奖励。
陈明高爱怜地瞪她一眼,你哇!
甫志刚放走征东平,并且帮他救走梅梅,的确令谢金虎非常恼火,甚至在心里产生过把甫志刚灭掉的念头。
那天夜里,谢金虎接到征东平从废矿井逃脱,并劫走梅梅的消息,大吃一惊。他知道是废矿井这边出了问题,就急忙赶了过去。
二歪他们都已醒过来,一个个血头血脸地在那发呆,甫志刚仍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在心里说了声征东平果然利害,就指挥二歪他们把甫志刚抬回了山洞。
甫兄,甫兄,怎么了?谢金虎看见甫志刚眼睛动了下,就急忙晃着他喊。
甫志刚艰难地挣开眼,费力地说,征东平,跑了。
我知道征东平跑了。谢金虎盯住他说,外面三四个弟兄把守井口,你在里面贴身盯着,怎么让他跑了?
我大意了。跟他说话的时候,我棍子一直不离手,听到二歪他们在外面说话,就扭头往那看,冷不防就让他夺了棍子,在后面砸了一家伙。
甫志刚说的好像很圆,谢金虎又岂是等闲之辈?他本来就对征东平顺利逃脱,劫走梅梅有所怀疑,听甫志刚这样说,就一眼看破了这是一出苦肉计。
让征东平从后面砸你一棍,是吧?他故意问。
是的,他这一棍砸得狠哇,我脑子一蒙就什么不知道了。
从后面砸了一棍,竟然没砸到后脑勺,偏偏砸前额上了。谢金虎哈哈大笑,甫老兄你苦肉计演得不错。还真把征东平当成兄弟了。
甫志刚知道瞒不住了就干脆承认,不错,征东平是我放走的。我没办法不放他,毕竟是相处十几年的好兄弟。他一次次放我,我就当报恩,也放他一回。
想当好人?告诉你,将来我可以说,绑架梅梅是你甫志刚出的主意!
随你怎么说,就算是我出的主意好了。当初你说绑架孩子是阻止佟雪梅去上海。现在邱炳和让你派人杀了,为什么还不放人?
放?我要叫佟雪梅痛苦一辈子!谢金虎恶狠狠地吼叫,本来我是让你亲手杀掉那小丫头,让你双手沾满鲜血的!
你他妈混蛋!甫志刚一个巴掌打在谢士虎脸上,谢金虎,我他妈瞎眼了,交了你这个混蛋朋友!
呸,你还敢跟老子称朋友?谢金虎一口吐到他脸上,又狠狠还他一拳,甫志刚,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等着吧,老子以要吃你的狗肉、穿你的狗皮!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甫志刚一把抓住谢金虎的脖领。
谢金虎动一不动,大喝一声,来人!
二歪等一群歹徒闻声而上,围住甫志刚就打。甫志刚发疯一样跟他混战在一起,但最终寡不敌众,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甫兄现在后悔了吧?谢金虎冷笑。甫志刚回他一声冷笑,老子干事从来没后悔过。谢金虎手点他的额头,我现在舌头打个滚儿,你就没命了,你信不信?甫志刚说,我信。我做了鬼也会看着你,看你离了我甫志刚,怎样从打黑队手下逃脱。
谢金虎最终还是理智地打消了灭甫志刚的念头。
他想,眼前危机重重,险象丛生,怎么可以临危杀军师呢?退一步说,甫志刚身负重罪,正在官方追捕下亡命,即使他对我有外心,总要为自己找活路吧?我派两个弟兄日夜不离身地陪着,还怕他在阴沟里拱翻我的船?晴天防雨天,丰年防荒年,留着他总会有用,一旦我被逼到他这步,他的活路不就是我谢金虎的活路吗?
这样一想,谢金虎心里嗤嗤燃烧的火苗,就像噗地泼上一桶水,一下子熄灭了。于是,他决定与甫志刚重归于好,等到卸磨的时候再杀驴。
甫志刚已经被囚禁三天。他白天黑夜被捆着手脚,由于四五名小青年监视着,只有吃饭和大小便才能解开一只手一条腿。
谢金虎再次见到甫志刚,故作吃惊地大吼,怎么回事这是?怎么还绑着!
二歪让他骂愣了,呆呆地看着他,不是……
不是什么!谢金虎伸手就是一巴掌,把他打一趔趄,快给甫兄松开!
二歪连忙去给甫志刚松绑,甫志刚却身子一甩冷笑,行了谢金虎,别给我演戏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
甫兄你误会了,我哪知道这会儿你还……怪我怪我!谢金虎看着他圆睁的怒眼,伸手打了自已一个耳瓜子,亲手给他松了绑,陪笑说,甫兄你大人大量。
大人大量?甫志刚说,这就完了?
我向甫兄赔罪,谢金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摞百元大钞,迄这是兄弟的赔礼。
甫志刚接过钞票,刷地划拉一下说,这还差不多。
谢金虎问,甫兄原谅我了?甫志刚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征东平确实是我放走的,可他怎么把梅梅劫走的,我还真不知道。这几天我还奇怪呢,他怎么知道梅梅在城北窑场呢?
谢金虎说,甫兄你这话我信。你放走征东平我也不怪你了。甫志刚问,为什么又不怪我了?
因为你仁义。跟你说句掏心话吧甫兄,你放走征东平那会儿,我确实生气。让二歪他们绑你,也是一气之下。谢金虎拿出掏心窝地样子说,可我回去我一想,我糊涂哇,交朋友不就要交你这样有情有义的朋友吗?你能对征东平这样有情有义,不就能对我这样有情有义吗?所以,我就让老二抓紧过来给你赔罪,顺便给你送点钱,送点吃的用的。可我那老二半个脑子,这你也知道。嘿,他光迷着吃喝泡妞,竟然把这事忘了。要不是我忙里偷闲地跑来……
好了,这事别说了。甫志刚宽宏大量地说,有你这几话句就行了,以后咱们还是好弟兄。
何东辉把陈明高、范春阳招到自己办公室,询问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进展情况。范春阳说,杀人劫宝、连环爆炸案,基本可以锁定谢氏兄弟了。各种情况表明,谢氏丰灵公司就是一个隐蔽的黑社会组织。
是不是该收网了?何东辉问。
好像时机还不成熟,我怕仓促行动会毁了那三件国宝。陈明高说,我觉得还还要继续调查,创造条件,制造决战时机,采取突然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不仅可以一举打掉这个黑社会犯罪组织,还可以保证国宝安全。
我赞成陈检的意见。范春阳说,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三件国宝还在谢氏兄弟手里。现在的关键是防止他们毁坏国宝,消除犯罪证据。
陈明高说,所以我们现在要麻痹他们,不让他们有危机感。
何东辉说,对,他们现在肯定已有警觉。现在要想办法让他们解除或者放松警觉。不然就谈不上出其不意,突然行动。
我有个办法让他们解除警觉,范春阳说,由市政府举办一个新闻发布会,公布三件国宝在北京鉴定为真品的结果。让大家都知道杨长民交的是真品。
北京鉴定两三个月了,这么做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陈明高说,我倒是有个想法,举办一次骊山王陵出土文物预展,组织一部分人参观。展览不要突出强调三件国宝鉴定,让大家在不经意间知道展出的三件哥瓷是国宝哥瓷。
何东辉、范春阳一齐说,好主意!
经过四五天的筹备,骊山王陵出土文物内部展,就在博物馆展览大厅如期开展了。展出前三天,博物馆分别在市政府门前和主要街道张贴了广告,还在电视台连续三天滚动播出信息:应社会各界要求,骊山王陵出土文物内部展将于九月一日在市博物馆展览大厅举行,届时本市干部群众可凭身份证登记参观。
展览是潘献民具体负责筹办的,也是他亲自主持的。
展览第一天,安排参观的是市、区县两级机关的干部和知名企业家。谢氏兄弟也应邀参加了。
这天上午,博物馆内外戒备森严,公安武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颇有点森严壁垒的气氛。
潘献民主持简单的开展仪式,就让观展的干部、企业家就开始参观。
展出的文物一共有百余件,三件“宋哥瓷”跟其它文物一样放在坚固的玻璃展柜里,虽然没放在最突出位置,但旁边多了一名威武的大个子武警。
谢氏兄弟心里忐忑着,混在参观人群里在展厅转了大半圈,走到三件“宋哥瓷”展柜前,看了又看显得兴致勃勃,留流连忘。
三件哥瓷在展柜里骄傲地闪着豆绿色的光彩,在众多展品中显得鹤立鸡群。每件哥瓷的背景玻璃壁上都贴着一份国家博物院制式鉴定书,上面除宋哥瓷观音、宋哥瓷弥勒、宋哥瓷财神名称和器型大小略有不同外,鉴定结论都一样:经目测和上机检测,该件瓷品完全与宋哥瓷的特征相符。下面签着李应之、单纪鸿等五名顶级赏瓷专家的大名,盖着国家博物院古瓷器鉴定中心的大红印章。
这个高仿品连国字号专家的神眼也打住了?谢金虎盯住三件哥瓷侥幸的想,我一直是自己吓唬自己?
这样想着,他扭头看了眼潘献民。潘献民正神采奕奕地站在不远处,跟几名老板说话。
谢金虎连忙走过去问,潘市长,这三件瓷器真是宋代的吗?
潘献民扫他一眼,带理不理地说,说,看了半天,鉴定书你没看见吗?
潘献民的话显然是肯定的,谢金虎心里还是犯疑惑。他决定去趟骊山国防山洞,听听甫志刚的见解。
甫志刚见谢金虎这次带着只大囊包来见他,就问,山这么高,带这么多什么东西?给哥带的东西,酒肉都有。吃的,喝的,用的,还给你带来部看戏机,里面有泗州戏、京戏、梆子戏,还有香港、台湾和日韩的三级片,小妞儿一个个白嫩。无聊了好解个闷儿。
甫志刚忙说,谢谢您了,患难见真情啊!
谢什么自己弟兄?甫兄受委屈了。
想当初,我甫志刚把多少人送进大牢,没想到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甫志刚伤感地说,还是做平常人,过平常日子,自由自在的好啊!现在外面怎么样?
谢金虎把参观出土文物内部展的经过说了。
甫志刚目瞪口呆片刻,说,要真是这样,就可惜了张啸春那条老命了。
那可不是嘛,许他的二百万干股,他连一分钱股毛也没见着,谢金虎说,还有那个邱老夫子,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赏宝神人。他要不死……
废话,你叫他死他敢不死吗?甫志刚说,别站着说话了,你不是带酒肉来了吗?陪我喝一杯。
谢金虎取出酒肉放在石板上,用一次性水杯倒了两杯酒说,来甫兄,为我的化险为夷,也为你早日逢凶化吉干杯!
甫志刚苦笑,我还有逢凶化吉的一天?
当然有了。这次预展之后,后面肯定就是那场招商引资大戏。这段时间,我想办法把几座好矿转成钱,公司的财产能鼓捣走的都鼓捣到海外去,趁他们唱大戏玩热闹,咱哥俩一道带上三件国宝,神不知鬼不觉地远走高飞,飘洋过海,到英法美那样的国家去,住洋房、喝洋酒、看洋景、泡洋妞,过神仙的日子!
好,就为咱的这一天干杯!甫志刚说罢跟他碰了一下,咕嘟一声一股热辣的液体落肚,突然打了哆嗦,不对,你上当了!
谢金虎吓了一跳,怎么了?甫志刚说,什么文物预展,这是人家给咱放的烟幕弹。我敢肯定这是一个圈套!谢金虎问,圈套,什么圈套?甫志刚说,从陈明高回来,咱就连走厄运。我跟他干了一二十年,对他的招数太熟悉了。对你亲眼见到的文物预展要反过来看。
谢金虎问,怎么反过来看?甫志刚说,那三件假东西肯定已经被识破,文物预展示只是个幌子,就是想稳住你,等到时机成熟,打你个措手不及。而且,这肯定是陈明高的计谋。
谢金虎说,何以见得?你想的太复杂了吧。甫志刚说,一点也不复杂。他们这是制造假象,防止你毁坏三件国宝,或给你出手三件国宝的机会,也让我走出去自投罗网……
他妈的,要这样说,老子真的差一点上当了。谢金虎说,三件国宝哥瓷我是不会毁掉的,死要用这三件东西陪葬。
别管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咱们一起做丧家犬是一定了。甫志刚拿过酒瓶,呼呼地往杯里倒酒,这日子有酒有肉,快活一天算一天吧。
谢金虎说,你不说快活我都差一点忘了。我还给你带来件礼物呢。
甫志刚问,什么礼物?放哪了?谢金虎神秘地笑笑,放一个好地方了,一会儿到地方给你。
吃喝一毕,甫志刚跟随谢金虎出洞下山上车,随着车子一颠一颠地跑了半个小时,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就问谢金虎,这是什么地方?谢金虎说,神秘屋。甫志刚说,神秘屋,不对吧?谢金虎说,这是又一个神秘屋,在一个更神秘的地方。
甫志刚站在门前环顾一下,四周被如墨的夜色包裹着,凭夜风吹拂的声音判断,好像到处都早秋作物。
谢金虎走过去,伸手推开房门,冲他一招手,进去吧甫兄,送你的礼物在里面呢。他招呼甫兄进去的时候,二歪像只影子从屋里闪了出来。屋里黑咕隆咚的,哪有什么礼物?甫志刚疑惑着侧身进屋,门在身后咣当一声从外面被关上了。
在甫志刚一愣怔的瞬间,就听耳边咔嚓一声,屋里亮起了灯光。他这才发现这是间废弃的破屋,里面空空如也,地上铺了个地铺,铺头放着只干电池点亮的灯泡,灯下坐着名娇嫩小巧的小美人儿。
娟儿?甫志刚愣了下,惊喜地看着小美人。娟儿含情一笑,王老板你好。
一个多月的穴居和压抑的甫志刚,终于有了发泄和释放的的机会。于是,热身的前戏省略了,他没等娟儿脱光就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去……
像六七月的暴雨,来得快也消得快。甫志刚不大功夫就软蹋蹋地老牛大喘息了。娟儿用纤纤玉指划拉着他的光背问,老公这段儿咋不去丰灵了?甫志刚说,生意忙。娟儿问,这段还好吗老公?
甫志刚鼻子酸了下,眼泪咕噜滚下来,扭身背对着她,两串热乎乎的液体落在铺上。
打黑决战的时机突然降临,这令何东辉、陈明高和范春阳都没有想到。
佟雪梅下班路过老环城公园,看到马路上挤满黑压压的人。人群中间停着一辆轿车,地上有一滩黑污污的血迹。几名身穿白大褂的人正把一名血淋淋的妇女往救护车上抬。
两名交警撬开车门,把醉醺醺的光头从小车里拽出来,往警车上塞。
光头一边挣扎,一边舌头僵硬喊叫,放开我,放开我!老子是丰灵公司的,你们怎么样!老子没喝酒,是她喝了酒,是她撞了老子,我……
光头被塞进警车带走了。佟雪梅目送着警车离去,转身问身边一名老者,怎么回事?老者指了下地上那滩血说,那秃子醉酒开车,把孕妇撞死了。你说这东西造孽不造孽!
佟雪梅突然灵机一动,这不正是揭开丰灵公司黑幕的天赐良机吗?她扭头看着身后的环城河,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环城公园的水面上数十只小划艇在荡漾,大中午仍然有不少情侣,乘着小艇漂在水上浪漫。
佟雪梅站在河边一只小划艇旁,翘首向环城马路上张望。一辆出租车飞驰驶来,戛然停在路边,罗守臣下车就朝她跑来,说,佟局长我来了,什么指示?
佟雪梅指指小划艇说,上船说话。
上了划艇,罗守臣拿起船桨,佟雪梅撑开一只花伞,坐在船头把自已和罗守臣罩在伞下,像一对中年情侣慢悠悠地向远处划去。
划到一偏僻的水面,罗守臣又问,范局让我来这见你,有什么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佟雪梅说,丰灵公司的光头醉驾,在这环城路上肇事撞人。
罗守臣说,交通肇事案,都是交警那边办的。佟雪梅说,你不觉得这是揭开丰灵公司黑幕的机会吗?罗守臣说,交通肇事跟丰灵公司……
还不明白?光头是谢金虎的手下干将,从他身上突破可是个天赐良机。罗守臣恍然大悟,还真是!佟雪梅说,你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去行拘所秘密审他。也许抓住这个机会,可以让杀人劫宝案、连环爆炸案,还有前几年的那些积案真相大白。
罗守臣说,好,我马上去市局找范局汇报。
不错,这是个好机会!范春阳听罢罗守臣的汇报,兴奋地说,就抓住这个机会,从光头身上突破!
我什么时候过去提审?罗守臣问。
范春阳说,我先给交警那边安排一下,晚上秘密提审吧。
罗守臣说,我路上跟交警那边联系了,他们说丰灵公司许诺给他们122指挥大楼赞助二百万,您已经同意做行政拘留处理。
范春阳说,许诺二百万,你说少了。还送我三十万,几个出现场的交警还每人十万呢!
你们都……收了?罗守臣傻呆呆地问。
看你这傻D样!范春阳一指他的脑门,这钱我们能不收吗?
那就对光头只做行政拘留?罗守臣还是一头雾水。
范春阳瞪他一眼,笨蛋。要怎么说你笨,你俩脑子也顶不上征东平一个好用!
喔,局长你这一声笨蛋把我骂明白了。罗守臣说,我什么时候去提审?
不是告诉你了吗?先让他在拘留所待半天醒醒酒,晚上再审他。范春阳想了想又说,这么好的机会,我还真怕你抓不好。这样吧,晚上我带你去拘留所。
范春阳沉思片刻,又说,马上跟我去一趟检察院。
范春阳带着罗守臣赶到检察院,向陈明高通报了光头醉驾致人死亡的情况和请求引导侦查的想法。
好,我们全力配合。陈明高兴奋地说,这确是一个突破良机!
所以,我急需老局长的支持。这个良机是雪梅发现的,一会儿是不是让她也参加,再帮着参谋参谋?
怪不得你们能做夫妻,家里家外都是黄金搭档。陈明高笑笑,好,让她参加。
佟雪梅、叶素华和公诉处长郭建平很快被招到检察长办公室。
范春阳先把光头交通肇事的案情、清查积案的结果和丰灵公司犯罪线索作了通报,又说,现有的线索和研判都表明,丰灵公司可能是一个隐藏很深的黑社会组织,前些年那些车祸致伤致亡、溺水致亡,今年发生的几起大案,都可能与他们有关。所以我们必需抓住这个机会,争取有一个根本性的突破。
陈明高说,你们都是办理刑事案子的行家,大家是先研究一个讯问方案,把谁来审光头,怎样审,从什么问题切入,重点突破什么,都明确一下。
范春阳说,老局长说的对,打有准备之仗,才能打把握之仗嘛。
两家五六个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很快形成一个讯问方案。
范春阳高兴地说,有这个提审方案,我心里踏实多了。
你这局长亲自坐阵,本身就是对光头一种威慑,一种攻势,一种压力。陈明高说,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觉得在行拘所审光头不太合适。佟雪梅说,那里警力薄弱,安全设施也不行,万一丰灵公司狗急跳墙,光头就有被劫走,甚至杀害的可能。
罗守臣说,佟局长说的对,该把光头弄看守所去,那里有武警重兵看守。
佟雪梅又说,而且,把光头往看守所转移要秘密进行,防备路上发生不测。
罗守臣问,他要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硬不认罪怎么办?
有这可能,叶素华说,范局长你提审的时候,尽量把以前的那些证据性的东西带上,关键时机亮出来,用证据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提审方案经过就这样在七嘴八舌中完善了。
范春阳和罗守臣起身告辞的时候,陈明高又对他说,行拘所那边,你也要有准备。雪梅说的对,人家真有在那动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