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把最后一把菜刀磨得发亮时，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他的磨刀摊支在菜市场后门的石板路上，一条长凳，一块磨石，一个装着机油的铁皮瓶，就是全部家当。木牌上“耿记磨刀”四个字是用刀刻的，笔画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的铁屑。
第一个主顾照例是卖猪肉的王屠户。他把那把豁了口的砍刀“哐当”放在长凳上，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耿，今儿得快点，早市人多。”老耿没说话，往刀面上喷了点水，砂轮“滋滋”转起来，火星子溅在他磨得发亮的黑布鞋上。
“昨儿张婶的剪刀磨得咋样？”王屠户蹲在旁边抽烟。老耿头也不抬：“她那剪子用了二十年，轴都松了，我给垫了片铜皮。”正说着，张婶提着竹篮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糖糕：“老耿，尝尝，谢你给我修剪刀，现在剪菜根比新的还利。”
真正让老耿出了名的，是那年腊月。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抱着把古董猎刀来，刀鞘是鲨鱼皮的，刀刃却锈得像块废铁。“这是我爷爷的，他说当年用这刀劈过狼。”年轻人声音发紧。老耿把刀泡在煤油里三天，每天用细砂纸一点点蹭，磨到第五天，刀刃终于露出银亮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年轻人要给五百块，老耿只收了五十：“磨刀看功夫，不看刀鞘。”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老街坊耳朵里，有人拿来祖传的剃刀，有人抱来生锈的柴刀，都说“老耿磨的刀，能看出故事”。老耿依旧每天天不亮出摊，只是长凳旁多了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不同型号的磨石，最细的那块能磨出镜面似的光。
开春时，市场里来了个卖豆腐的新媳妇，她的刀总切不匀，要么厚如砖头，要么薄如纸片。老耿帮她磨完刀，特意在案板上划了道浅痕：“按着这印子下刀，保准匀。”新媳妇过意不去，每天给老耿留块热豆腐，后来竟跟着他学起了磨刀，说“这手艺看着简单，实则藏着大学问”。
暴雨天是磨刀摊最清闲的时候。老耿就坐在屋檐下，用破布擦拭那些等着磨的刀。有次一个收废品的老汉躲雨，看着摊前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直咂嘴：“我那把刀要是有这成色，劈柴能省一半劲。”老耿二话不说，跟着老汉回了废品站，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磨得寒光闪闪，没收一分钱。
老汉过意不去，第二天拉来一车废铁，说“给你当磨刀石垫脚”。老耿把废铁里的钢筋挑出来，弯成一个个小铁环，挂在长凳旁当挂钩，供人挂包。有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来磨水果刀，看见铁环上刻着星星图案，笑着问：“耿师傅，您还会打铁？”
老耿这才说起年轻时的事——他曾在兵工厂当锻工，专做精密刀具，后来厂子改制，他就带着一套磨具回了老家。“磨刀跟做人一样，”他用手指蹭过刀刃，“得有耐心，还得有准头，差一丝一毫，刃就偏了。”
去年冬天，老耿收了个徒弟，是王屠户的儿子，不爱杀猪，就爱跟在他身后看磨刀。年轻人给磨刀摊装了个小喇叭，循环播放“磨剪子嘞锵菜刀”，招来不少年轻人看热闹。老耿不反对，只是规定徒弟：“磨学生的铅笔刀，分文不取；磨老人的剪刀，得送上门。”
现在每天清晨，石板路上还是传来“滋滋”的磨刀声。王屠户的儿子在旁边给客人递刀，老耿坐在长凳上，手里的砂轮转得平稳，火星子溅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子。有个老太太来取磨好的剪刀，看着刀刃映出的人影笑了：“老耿啊，你这刀磨得，能照见人心呢。”
老耿抬头，看见天边的晨星还没隐去，正亮闪闪地悬在菜市场的屋顶上。他拿起一块细磨石，在刀刃上轻轻蹭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人心啊，比刀刃金贵，得好好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