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来心里颇有些烦闷。春日迟迟不去,反倒生出些缠人的絮来,于是便想寻个去处散散。念头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到五柳巷了。这地方是去熟了的,闭着眼也能走到。几条窄窄的巷子,曲曲地绕在一处,藏在闹市的背后,像一页被遗忘在厚书里的旧笺。
从车马扰攘的大路一拐进来,世界便换了质地。空气是润湿的,带着江南暮春将去未去时那种特有的潮暖,似有若无地贴着皮肤。外头那些喧嚣,给这温润的空气一隔,便显得虚浮而遥远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让前几日的雨洗得泛着幽幽的光。隙缝里的青苔,绿得正到好处,茸茸的,软软的,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旁的矮墙,白垩剥落处露出老砖的筋骨,给雨水渍出深深浅浅的赭色与青灰,像一幅漫洇了的旧画。墙头总有草木殷勤地探出身来。凌霄的嫩须,怯生生地钩着风;老薜荔的叶子,一层层叠得厚实,绿得沉着。最动人的是那不知谁家院里的蔷薇,一蓬蓬地开得不管不顾,粉的、白的,累累地垂到巷中,那香气也是疏疏落落的,要人静静地站定后,才有一缕清甜的幽芬,钻进鼻子里来。
这静,并非死寂。一只黄橘蜷在谁家门口的石鼓门上,睡得正酣,身子一起一伏的。隔壁门里,飘出笋干老鸭煲的醇厚香气,混着淡淡的、新晒的霉干菜味道,这便是杭州暮春最家常的魂魄了。门内幽深处,传来收音机里幽幽的江南软调,那调子缠绵绵的,像这巷子本身一样,绕了几绕,才落到人心上。这光景,让人没来由地想到南宋。那时这巷陌,怕也是如此罢。离皇城根不过几步之遥,御街上是另一番天上人间的富贵。而这里的寻常百姓,文书小吏、织工画匠、他们的悲喜,他们的晨昏,便都沉淀在这井边的闲话、灶头的烟火里了。历史的“辉煌”,在这里不是庙堂的钟鼎,而是这市井生计顽强的根须,深深扎在泥土里,一年年抽枝长叶,开出这满墙不起眼却生气勃勃的花来。
我慢慢地踱着,心里那些芜杂的念头,仿佛也被这慢下来的光阴,一丝丝地抽了去。巷子转弯处,有一口双眼古井,井栏的石圈被井绳磨出了数道光滑的深痕,幽幽地沁着凉意。一个妇人正提着水桶,“噗通”一声,清亮亮的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井边长着的一片青嫩的虎耳草。那生机勃勃的声响,竟也不打破这里的静,反而衬得四周更幽深了。我忽然觉着,我之眷恋这里,哪里是为了凭吊什么厚重的史迹呢。那些,在书卷里见得更分明。我恋的,许是这份“闹中取静”里,那一份自给自足的“人间味”罢。
这里的时光,仿佛是用另一种更舒缓的滴漏来计量的。它送走了多少朝代的夕阳,听了多少代的软语吴歌,到了今朝,依然容得下一位阿婆在暮春的光影里,慢悠悠地剥完一篾箩的青豆。外头的世界奔流得那样急,这里却像是一个沉静的漩涡中心,水流到此,不自禁地便打了个回旋,慢了下来。古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巷子予我的,便是这片刻心安的错觉,仿佛自己那颗在红尘里难免浮躁的心,也能在这里的砖缝苔痕间,找到一处暂且安放的角落。
不觉在一处敞着半扇门的院墙边站住了。院内无人,只一角叠着几只废弃的陶盆,另一边的竹架上,晾着些才洗净的蓝印花布,湿漉漉的,滴着水,那朴素的蓝白花纹在微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底下石板地上,晒着一些我说不上名来的菜干,正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阳光与土地气息的、朴拙的芬芳。我静静地看着,来时的烦絮,不知何时,已像那布上滴落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渗入青石,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