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0年的城市像浸泡在糖浆里的标本，粘稠的空气裹着外卖餐盒的腐酸味，从摩天楼的缝隙里渗出来。没人记得厨房的模样，指尖划过光脑屏幕下单的动作，比呼吸还自然。营养剂勾兑的速食、基因改造的合成肉、高糖高脂的预制套餐，构成了人们全部的饮食谱系。省下来的时间被塞进虚拟游戏、短视频流和无意义的社交，直到一种诡异的“甜蜜瘟疫”蔓延开来——全民糖尿病，却不是教科书里的模样。
我是陈默，城市里最普通的程序员，也是少数还保留着味觉记忆的人。这晚我刚结束连续三十小时的加班，光脑提示外卖已送达楼下取餐柜。电梯下行时，金属门映出我眼底淡淡的黄翳，那是“糖蚀病”初期的征兆，医生说没关系，现在人人都这样。
走出单元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取餐柜旁的草坪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扒拉蚂蚁。是四楼邻居家的小男孩安安，才七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他今天穿了件蓝色背带裤，后背的布料洇开一片深色的渍痕，像打翻了的番茄酱。
“安安，这么晚还不回家？”我递给他一颗从老家带来的手工奶糖，那是我珍藏的最后一点天然甜味。
安安抬起头，脸上沾着草叶和暗红的血珠，嘴角却挂着天真的笑。他的左耳后面肿起一个拳头大的脓包，表皮透亮，能看见里面涌动的脓血，此刻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背带裤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叔叔，我不饿，刚吃完草莓味的营养糊。”他说话时完全没在意那不断渗血的脓包，伸手去接奶糖的动作灵活得很，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我盯着那个脓包，喉咙发紧：“安安，你耳朵后面疼不疼？”
他歪着头摸了摸，脓包被触碰后裂开一道小口，浑浊的血水混合着淡黄色的脓液涌出来，滴在草地上滋滋作响，把青草腐蚀出一个个小黑点。“不疼呀，”安安嚼着奶糖，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这是吃糖多了长的小包包，过几天就好了。昨天我还跟小朋友在公园跑了三圈呢，他们都追不上我。”
他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背带裤上的血渍随着动作晃荡，像一串诡异的风铃。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奶糖突然变得苦涩，那脓包裂开的瞬间，我分明看见里面蠕动着细小的白色虫豸，只是安安的笑容太过纯粹，让我怀疑是加班后的幻觉。
取完外卖往回走，楼道里传来“笃、笃、笃”的拐杖敲击声。三楼的林大爷正扶着墙往下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右腿空荡荡的裤管掖在腰间，裤脚残留着发黑的血迹。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右小腿根部是齐膝截断的，断面没有包扎，暗红的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台阶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每走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足印。
“林大爷，您这是……”我下意识地想扶他，却被他浑浊的眼睛制止了。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林大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举起拐杖指了指楼下，“楼下便利店新到了无糖营养液，我去买点。医生说虽然咱这病不忌糖，但多喝无糖的好。”他说话时，截断的腿还在渗血，血珠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几分期待，仿佛即将买到的不是营养液，而是什么珍稀宝贝。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一楼，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血滴落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进行曲。据说林大爷的腿是上个月“糖蚀”掉的，那天他还在小区花园打太极，突然腿就软了，等家人发现时，小腿已经开始腐烂发黑，送到医院时只能截肢。可手术后没几天，他就自己拄着拐杖出来溜达了，对于不断渗血的伤口，他总是摆摆手说“不疼，就是有点黏糊糊的”。
回到一楼，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塑料袋撕开的声音。邻居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叫阿哲，每天靠外卖和游戏度日。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家半开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阿哲正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刚取回来的外卖——一份加了双倍糖的珍珠奶茶和一份炸鸡排。他的左眼空荡荡的，眼窝周围糊着干涸的血迹，此刻正有新鲜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外卖盒上。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血渍在脸上划出几道狰狞的痕迹，可眼窝里的血还在不断涌出，像拧开的水龙头。
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少了一只眼睛，左手拿起炸鸡排往嘴里塞，右手握着珍珠奶茶，吸管插进嘴里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咀嚼时，他的嘴角沾着油渍和血迹，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偶尔有血珠滴进奶茶杯里，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用纸巾擦了擦杯子外壁，继续喝着，仿佛那渗血的眼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伤口，就像不小心蹭破的皮。
“哥们儿，你眼睛……”我声音发颤，手指着他的眼窝。
阿哲嚼着炸鸡排，含糊不清地说：“哦，昨天掉的。可能是最近奶茶喝多了，糖蚀得有点快。”他拿起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窝，纸巾瞬间被染红，可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笑着说，“没事，不影响吃，这家炸鸡排超好吃，我点了加辣加甜双份酱，你要不要尝尝？”
他说着就想把炸鸡排递过来，眼窝里的血还在流，滴在炸鸡排上，可他浑然不觉。我猛地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转身逃回了自己家，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房间里弥漫着我刚点的外卖气味，一份加了三倍糖的芒果冰沙和一份芝士焗饭。光脑屏幕上弹出新闻推送：“糖蚀病最新研究表明，患者痛觉神经钝化属正常现象，建议增加糖分摄入以维持身体机能……”后面的文字我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关掉了屏幕。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的黄翳越来越深，手指轻轻按压眼角，没有任何感觉。突然想起上周体检，医生说我的胰腺功能已经完全衰竭，肝脏也开始出现糖蚀斑，但这些都没关系，现在的医学技术能让我们在这种状态下活很久，久到忘记健康是什么模样。
窗外传来安安的笑声，他还在楼下玩耍，背带裤上的血渍应该更浓了。楼道里又传来林大爷的拐杖声，他大概买完营养液回来了，不知道台阶上的血迹有没有清理。隔壁的阿哲还在吃外卖，塑料袋的声音和咀嚼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夹杂着他偶尔发出的满足叹息。
我打开芒果冰沙，粘稠的黄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甜香，喝一口，甜腻的味道像胶水一样粘在喉咙里。突然，眼角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我伸手一摸，是血。镜子里，我的右眼开始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冰沙杯里，染红了淡黄色的液体。
可我一点也不疼，甚至下意识地拿起勺子，把混着血的冰沙舀进嘴里。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竟然意外地不难吃。光脑屏幕又亮了，弹出新的外卖推荐：“新品血糯米奶茶，加量糖更美味，今日限时折扣……”
我盯着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准备下单。窗外的阳光像一块被糖水泡胀的蛋黄，昏黄的光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那些渗血的伤口、腐烂的肢体和麻木的笑脸。这是2280年，一个人人都得了糖尿病的时代，一个疼痛消失、甜蜜致死的时代。
我的右眼还在流血，滴在键盘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可我毫不在意，只是飞快地滑动屏幕，下单了那份血糯米奶茶，备注里写着：加三倍糖，多放珍珠。毕竟，在这个糖蚀纪元里，活着的意义，不就是享受这无尽的甜蜜吗？
楼下的安安还在笑，林大爷的拐杖声还在继续，阿哲的外卖应该快吃完了。而我，正等待着我的下一份甜蜜，等待着糖蚀进一步侵蚀我的身体。或许明天，我的耳朵后面也会鼓起脓包，或许下周，我的腿也会开始腐烂，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还能吃，还能享受甜味，就足够了。
夜色渐深，城市里的甜腻气味越来越浓，夹杂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构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气息。糖蚀纪元，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