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上的星星会发光

>我左肩胛骨上有块星形胎记,他说那是我的专属星座。

>十二岁搬家前夜,他叠了365颗小星星:“等你回来,一天拆一颗。”

>十七年后急诊室,我昏迷中感觉有人轻触我肩胛。

>醒来护士笑:“送你来的人真怪,非说你胎记在发光。”

>追到走廊只看见白大褂背影,肩章绣着“顾昀”。

>我颤抖着拨通尘封号码:“…是…我的星星吗?”

>电话那头呼吸骤停,良久,沙哑道:“…365颗,我拆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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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挡在外面,只在缝隙处漏进一线金色,斜斜地切开房间里浮动的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地板蜡和陈年水彩颜料混合的、独属于老房子的气味。搬家公司的纸箱像沉默的怪兽,吞噬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我蜷在光秃秃的床垫上,背对着门口,薄薄的棉布睡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靠近又犹豫的踟蹰。

“喂,林溪。”顾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我没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他总爱叫我“溪流”,带着点戏谑的亲昵,只有在特别认真或者惹我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喊。

“你…还生气啊?”他往前挪了两步,硬底球鞋踩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有什么好气的呢?气他昨天打篮球弄丢了我借给他的那本绝版漫画?还是气他非要爬那棵老槐树摘槐花,结果划破了新买的T恤?都不是。是气这间塞满了十二年回忆的老房子,气窗外那棵我们刻过名字的梧桐树,气这条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回家的巷子,还有…气身后这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家伙,都要被硬生生从生命里剥离。像撕掉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留下模糊刺痛的毛边。

“别不理我啊,”他挨着床垫边沿坐下来,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近乎讨好的小心,“你看这个。”

好奇心终于战胜了别扭。我慢吞吞地翻过身。

顾昀盘腿坐在地板上,逆着光,轮廓毛茸茸的。他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玻璃罐子。巴掌大小,瓶身圆润,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幽微的光。罐子里,满满当当,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星星。是用那种细细长长的彩色塑料管折成的,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紧密地挨挤在一起,像一罐凝固的、沉默的彩虹。

“这…什么呀?”我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目光却黏在了那罐星星上。

“365颗。”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盛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线阳光,“我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自豪,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天一颗,等你回来拆。”

“等我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地蔓延开。

“嗯!”他用力点头,把那罐沉甸甸的星星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玻璃瓶壁冰凉,里面那些细小的星星却仿佛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你到了新家,一天拆一颗。等拆完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那里曾经贴满我们乱七八糟的画,“…等拆完了,你…你就回来了吧?”

“傻瓜,”我抱着那罐冰凉的星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声音轻得像叹息,“拆完要一年呢。”

“一年就一年!”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一年以后,你肯定就回来了!到时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颊边甚至浮起一点可疑的红晕,“到时候我带你去新建的那个天文台!听说能看到好多星星!比…比你肩胛骨上那颗还多!”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左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那块皮肤下小小的、星形的凸起。

那块胎记,淡褐色,五个小小的尖角,像一枚袖珍的星星印章,印在我左边的肩胛骨上。是顾昀第一个发现的。小学三年级游泳课,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我的背惊呼:“林溪!你背上粘了个海星!” 后来知道是胎记,他研究了好半天,一脸严肃地宣布:“这不是普通胎记,这是你的专属星座!‘溪流座’!只有我认得!”

此刻,他提到这个“专属星座”,语气里带着点隐秘的亲昵和得意,让那罐冰冷的星星也似乎变得滚烫起来。

“谁…谁要跟你去看星星!” 我抱着罐子,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肩胛骨的位置,那块小小的星形印记,隔着衣服,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微微发烫。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得逞似的笑声,还有他起身时地板轻微的咯吱声。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嘈杂里。

我依旧背对着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罐沉甸甸的、塞满了365个承诺的星星。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纸箱。阳光切割出的那道金色光带里,微尘无声地飞舞。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瓶壁上。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啪嗒”一声,砸在瓶盖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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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无数陌生的面孔汇成模糊的光带。此刻,我坐在飞驰的出租车后座,窗外急速倒退的街灯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光怪陆离的残影。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肋骨。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赶项目方案,又被客户灌了几杯烈酒,此刻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像苏醒的怪兽,凶猛地反扑。

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显示着助理小杨的名字。我没力气去接,只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

“师傅…麻烦…开稳一点…”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好嘞,姑娘你脸色很差啊,坚持住,医院马上到!”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稍稍放慢了车速。

车窗外,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发出冰冷而权威的光。车子刚在医院急诊入口停稳,我几乎是推开车门滚了下去。双脚落地的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刺目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救护车刺耳的鸣笛——都扭曲、旋转,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光。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冰凉的触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意识像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混沌里。耳边是遥远的、仿佛隔着重水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的、无法分辨内容的呼唤,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左肩胛骨的位置,那块沉寂了十七年的小小星形印记,毫无预兆地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触感。

不是疼痛。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质感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短暂地拂过那块皮肤。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像一滴滚烫的松脂滴落。那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麻木和黑暗,直抵意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溪流座…”

一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带着少年沙哑气音的称呼,毫无征兆地在混沌的意识深处炸开。

是谁……?

这个念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更深的黑暗再次涌来,彻底吞噬了那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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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鼻腔,霸道地宣告着存在感。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白色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滴落。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地疼。

“哎,醒了醒了!”一个清脆带着点喜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凑过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麻利地调整了一下我手背上的输液管,“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送来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急性肠胃炎加上低血糖晕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别急,”护士体贴地递过来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先润润嗓子。你运气真好,送你来那位先生动作可快了,抱着你一路冲进来,跟演电视剧似的!值班医生都夸他处理及时呢!”

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抱着我?我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昏迷前出租车冰冷的座椅,还有最后那阵灭顶的天旋地转。是谁?

护士看我眼神迷茫,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那人还挺逗的。把你安置好,医生要检查,他非说你左边肩胛骨上有个星星形状的胎记,特别紧张地指着,说怕我们不知道位置给压着了。更逗的是,”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他盯着你那儿看了几秒,突然特认真地对医生说:‘护士,你看,她那块胎记是不是在发光?’”

发光?

护士咯咯地笑着,显然觉得这是个无厘头的笑话:“你说怪不怪?黑灯瞎火的急诊室,胎记怎么会发光?估计是太紧张眼花了呗!不过人倒是真负责,守了你小半夜,接了个紧急电话才走的,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照顾好你,说忙完就回来看你。”

星星胎记…发光……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锁。混沌的迷雾被骤然劈开!玻璃罐子里挤挤挨挨的彩色星星…少年带着汗味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肩胛骨…那声得意又亲昵的宣告:“你的专属星座!‘溪流座’!只有我认得!”

顾昀!

这个名字带着十七年时光的重量和灰尘,像一颗呼啸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所有的迷茫!

“他…人呢?”我猛地抓住护士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迫。

“啊?刚走没多久啊,就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咱们医院的医生吧?往那边电梯间去了…”护士被我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指向病房门口。

白大褂?医生?

来不及思考!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我,猛地掀开身上薄薄的被子!手背上固定针头的胶布被扯动,尖锐的刺痛传来,我也顾不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差点栽倒,我死死抓住床沿才稳住身体。

“哎!你还没好利索呢!不能下床!”护士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我充耳不闻,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门。冰冷的走廊灯光刺得眼睛生疼,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视野还有些摇晃,我扶着冰凉的墙壁,踉跄着朝护士指的方向追去。

空荡的走廊尽头,电梯间的指示灯刚刚熄灭。一道穿着笔挺白大褂的颀长背影,正消失在缓缓闭合的电梯门缝里。

“等等!”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响,破碎不堪。

电梯门冰冷地、无情地合拢,金属门板映出我苍白慌乱的脸。

只有一瞬。就在那门缝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了他白大褂左肩靠近领口的位置——那里,用深蓝色的丝线,清晰地绣着一个名字:

顾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被滚烫的岩浆充满!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寒意。

顾昀。真的是他。他在这里。他看见我了。他…他还记得我的“溪流座”…他说它在发光…

混乱的思绪像沸腾的开水。那罐星星!那365颗沉默的彩虹!它们还在吗?那个“一天拆一颗”的承诺…十七年了…十七年是多少天?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瞬间攫住了我。

手机!我的手机呢?

我颤抖着手,慌乱地摸索着病号服空空如也的口袋。没有!被护士收走了?在包里?包呢?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视线猛地扫到走廊转角处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狼狈不堪地扒着高高的台面边缘。

“手…手机…我的手机…求求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

护士吓了一跳,看清是我,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包递过来:“在这儿呢在这儿呢!你别激动!快回床上躺着!”

我一把抓过包,手指抖得几乎拉不开拉链。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通讯录…那个早已被我深埋在“旧友”分类最底层、标注着“已失效”的名字…顾昀。

那个号码,十七年前烂熟于心的号码,像一个古老的密码,从未更改。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冰冷的屏幕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十七年的距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眼前。他还会用这个号码吗?他…还记得我吗?那句“胎记在发光”…是认真的,还是护士口中的“眼花”?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尖叫冲撞。

不管了!拼了!

指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重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听筒紧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口,砸得我浑身发冷,几乎握不住手机。他会接吗?接了说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漫长的等待逼疯,准备挂断的刹那——

“嘟”声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一片死寂。没有“喂”,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沉重的、仿佛凝固了的沉默。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这死寂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所有的勇气在接通的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十七年时光沉甸甸的酸楚。

“…是…”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破碎不堪、带着浓重哭腔的气音,仿佛用这个名字就能召唤回整个失落的童年,“…是…我的星星吗?”

电话那头,那压抑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十七年的尘埃和沉默,清晰地撞进我的耳膜。那声音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疲惫、沧桑、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被漫长岁月熬煮得近乎绝望的、终于等到了回音的酸楚。

他低低地、一字一顿地说:

“…365颗…”

短暂的停顿,像在积攒最后一丝力气,说出那个早已被时光证明为荒谬的、却支撑了他整个青春期的承诺。

“…我拆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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