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秤

老周的摊位在菜市场已经站了二十三个春秋。每天清晨,他都准时出现在东南角的第三根柱子下,正对着水产区。推开摊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水产的咸腥味夹杂着豆腐的清香,空气中弥漫着早市特有的热闹气息。

一大早,他骑着那辆旧得发亮的三轮车,从城郊的作坊一路赶来。车铃因为年头太长,几乎听不出声音,只剩下一声“叮”,像是在轻声唤醒沉睡的市场。 他挥动着那只锈迹斑斑的塑料布,把豆腐摊铺开来。微风拂过,白气升腾,像一座小雪山静静等待着第一位早起的客人。

那杆老秤,是他最宝贵的东西。枣木的秤杆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润泽,手心的汗水在木纹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它多了一份温暖。铜色的秤砣经过多年磨光,依然闪烁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虽然电子秤早已普及,连接蓝牙还能打印小票,但老周依然坚持用这只旧秤。他常说:“电子秤死板死板的,这杆秤才有温度,能和人心对话。” 

六月的一个清晨,空气还带着夜色的余韵,老周突然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瘦瘦的,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她站在摊前久久不语,盯着一块嫩嫩的豆腐,手指不由自主地拽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羞涩。老周一眼就认出她,是隔壁养鱼的老陈家的闺女,小满。她快要中考了,眉眼间带着些青涩。 

“需要点啥?”老周声音温和,带着一份亲切。 “可以帮我切一块一块钱的豆腐吗?”女孩声音细得像蚊呤,语气里带着一丝稚嫩。 老周愣了一下。按理说,最小的那块豆腐也得两块五,他心里一阵复杂,但没有立刻拒绝。他抄起刀,从边角切下一小块,轻轻放在秤上。一称,刚好一块钱的份量,还多出半两。女孩见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钞票,边缘卷着毛边,显得有些陈旧,被手心揉搓得不堪一击。她接过豆腐,犹豫了一会儿,却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眼眶突然红了。 “周叔……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哽咽着,“我爸的秤,是不准了吗?”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他顺着女孩的目光望去,心里一震。最近,老陈的鱼摊确实冷清了不少。曾经排队抢购鲫鱼的人,现在都转向斜对面的那位东北小伙,那个嗓门大、杀鱼利索、还能抹零的年轻人。 “怎么会这样?”老周把刀放在一旁,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昨天半夜,我偷偷醒来。”女孩的声音哽咽得像要崩溃,“我看到我爸在擦秤,他在秤盘底下贴了一块磁铁。” 

那一瞬间,菜市场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水产区传来刮鳞器刺耳的嗡鸣声,鱼在案板上拍打的噼啪声也随之响起。老周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看到女孩的泪水砸在塑料袋上,激起一圈湿润的水花。 “我妈早走了,我爸……一年到头都在操持这份店。”女孩低声说着,小手紧握着那袋豆腐,“他说只要我考上高中,就会给我换辆新自行车。可是那块磁铁……是不是在骗人?” 

老周心里一紧,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日子。那会儿家境困难,媳妇刚怀孕,他偷偷在秤砣里钻了个小孔,灌了些铅,试图让秤更准一些。那只秤还藏在床底,下次再用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但他舍不得扔掉。 “你爸的秤,也许不准。”老周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份温厚,“但他那颗心……未必偏离正道。” 女孩抬头,有些迷茫。老周用温和的语调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挫折。你爸想让你用新自行车上学,那份心意是真的。只是,有时候,路会走弯了。” 女孩攥紧那袋豆腐,站在晨曦微露的市场里,像一丛被晨露滋润的小草。

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在空中回荡,油条在油锅里滋啦作响。她的视线模糊,却感受到一股暖意。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轻声问。 老周望了望那杆老旧的秤。枣木秤杆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他用桐油细心修补过,乍一看几乎难以察觉。 “你爸今天还出摊吗?”他问。 “出。其实,他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女孩轻轻点头。 “那你今天别买豆腐了,去他那儿,买条鱼。”老周的声音变得温暖又坚定,“跟他说你要喝鱼汤,不要提秤的事。心意比测的准更重要。” 女孩点点头,身影逐渐融入水产区那腾腾的雾气。

她肩上的书包像一面小帆,在晨风中摇曳,带着希望和一丝淡淡的忧伤。 中午,老周提前收摊,步行到水产区,只见老陈正忙着卸货。水箱里的鲫鱼挤挤挨挨,吐着泡泡,那红润的脸庞泛着比平日更潮湿的光泽,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没有走过去,只看到队伍末尾那个瘦小的身影,小满背着书包,手中提着一条鲫鱼,鱼还在塑料袋里挣扎。 

夕阳西下,市场的喧闹逐渐散去。老周在垃圾桶边,看见那块磁铁,黑色的小块,比指甲盖还大一点,用力一吸,竟然吸在铁皮桶上,泛出冷冽的光。他心里清楚,这块磁铁是谁扔的,也许是女孩不小心掉落,或者是老陈自己放弃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晶莹的光泽在夕阳下微微震荡,就像一颗柔软的小心脏。 

那晚,他没有把磁铁扔掉,也没有归还,只是把它伴着那杆灌了铅的旧秤,一起放在床底的木箱里。箱子里,有他妻子织到一半的毛衣,有儿子小时候掉的乳牙,还有一箱舍不得扔掉的回忆,满满当当。 

第二天清晨,老周依然五点半起床。路过水产区时,看到老陈已经开始卸货。水箱里的鲫鱼密密麻麻,吐着泡泡,水波轻轻摇晃。一见到老周,老陈就笑着打招呼:“老周,今天豆腐嫩不嫩?” “嫩得很。”老周笑着回应,“和昨天一样,嫩得很。” 他走到自己的摊位,掀开塑料布,白汽升腾,握着那杆枣木秤,用干净的抹布细心擦拭。秤杆上的裂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蚕,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市场逐渐热闹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笑眯眯地问:“周老板,这秤准不准啊?现在都用电子的了,我还喜欢你这老秤的味道。” 老周笑着,把豆腐递到她手中,枣木秤杆微微倾斜,像一艘调整航向的老船。“准,绝对准。”他低声说,心中满是自豪和温暖。“一直都在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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