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坊的白絮

阳台晒着新买的蚕丝被,轻飘飘的,阳光透过 fabric 照进来,亮得晃眼。可我总觉得缺点啥——缺了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缺了点叠被子时沾在袖口的白絮,更缺了点"砰砰"的木槌声,像老城区弹棉坊里,老徐师傅敲在弹弓上的响动。

老徐师傅的弹棉坊在巷子最里头,青砖瓦房,门永远敞着半扇,风一吹,里面的白絮就顺着门缝往外飘,像谁在悄悄撒雪。坊里总堆着成捆的棉花,新棉白得发晃,旧棉黄扑扑的,堆在墙角像座小山。最显眼的是那把弹弓,枣木做的弓身,缠着圈粗麻绳,弦是牛筋的,被磨得发亮,挂在房梁上,活像条打盹的老龙。

我上小学那阵,奶奶总在秋收后带我去弹棉坊。"给丫头弹床新棉被,过冬暖和",奶奶把新摘的棉花往坊里一搁,老徐师傅就从棉花堆里探出头,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婶子来了?这新棉好,绒长"。他身上总沾着白絮,头发眉毛像落了层霜,连说话时都有棉絮从嘴角飞出来,可他自己好像不觉着,照样"砰砰"地弹。

弹棉花是个力气活。老徐师傅把棉花铺在竹篾床上,弓身往怀里一揽,牛筋弦往棉花上一压,木槌"砰砰"敲下去,弦震得嗡嗡响,棉花絮子就"呼"地散开,白花花的,像被吹起的蒲公英。他弓着背,一下下敲,木槌撞在弦上的声音,能传到巷子那头。有回我蹲在旁边看,他停下来擦汗,棉絮粘在汗珠上,像串珍珠,"丫头,这棉花得弹透了,才软和,盖着不压身"。

坊里的竹篾床比我家的饭桌还大,边缘磨得溜光,刻着深浅不一的痕——那是常年铺棉花磨出来的。老徐师傅弹完一层,就撒上点细棉线,用木盘碾平,再铺第二层,"这样棉絮不滚团,能盖十年"。奶奶在旁边絮叨"多弹会儿,让丫头盖着松快",他就笑着多敲十下,"放心,少不了"。

来弹棉的多是老街坊。张奶奶拎着旧棉被来翻新,被里子磨出了洞,老徐师傅就把破棉絮掏出来,掺点新棉,"这样盖着跟新的一样,省钱"。李叔要给未过门的媳妇做喜被,老徐师傅特意挑了最白的新棉,弹得格外仔细,"喜被得蓬松,日子才能红火"。弹好的棉被要铺在太阳底下晒,老徐师傅就把竹篾床推到坊门口,白花花的棉被晾了一排,风一吹,像群展翅的白鸟。

有回我感冒发烧,盖着旧棉被总觉得沉。奶奶急得直搓手,老徐师傅听说了,连夜给我弹了床薄棉褥,"垫在底下,不压身子,发发汗就好了"。他送来时,棉褥还带着弹弓的木头味,我裹着它睡了一夜,果然退了烧。第二天奶奶要给钱,他摆摆手,"给丫头的,哪能要钱",转身走时,棉絮从他的衣角飞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冬天的弹棉坊最暖和。竹篾床上铺着刚弹好的棉絮,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朵里。老徐师傅的煤炉上坐着个砂锅,里面炖着红薯,咕嘟咕嘟冒热气。谁来弹棉,他就分块红薯,"甜着呢,暖暖手"。我们小孩就围着煤炉转,抢着吃红薯,黑糊糊的小手往棉絮上蹭,老徐师傅也不恼,"蹭吧,沾点棉絮,冬天不冻手"。

上初中那年,巷子里开了家家纺店,卖现成的棉被,又轻又软,还有好看的花纹。奶奶说"去买床吧,省得跑弹棉坊",可我总惦记着老徐师傅的棉花。有回路过弹棉坊,看见老徐师傅在给床旧棉被拆线,动作慢了不少,木槌敲得也轻了,"砰砰"声像个喘着气的老人。"师傅,还弹棉呢?"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弹,总有人用得着"。

后来老徐师傅得了关节炎,弹不动弓了,把坊子交给了徒弟。那徒弟用电动弹棉机,"嗡嗡"一响,棉花就弹好了,快是快,可弹出来的棉絮看着虚浮,不像老徐师傅弹的,攥在手里实诚。有回我去做棉褥,徒弟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我摸着棉絮,总觉得少了点啥——少了木槌敲弦的"砰砰"声,少了老徐师傅汗珠子里的棉絮,少了晒在太阳底下的暖烘烘的味。

前年冬天,弹棉坊拆了,改成了快递驿站。我路过时,看见工人正把那把枣木弹弓往废品车上扔,弓身上的麻绳断了半截,牛筋弦松垮垮的。我突然冲过去把弹弓抱下来,木头上的毛刺扎在手心,疼得我直咧嘴,可那点糙糙的木味,像老徐师傅身上的味道,让人心里一热。

现在我总把那把弹弓摆在衣柜顶上,旁边放着奶奶给我留的旧棉被。有回晒被子,阳光照在棉絮上,白花花的絮子飞起来,落在弹弓上,像当年坊里的样子。我摸着棉被上的细棉线,突然想起老徐师傅说的"棉絮得弹透了,日子才能松快"。

阳台的蚕丝被被风吹得晃悠,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可我总觉得,心里头有床沉甸甸的棉被,盖着老徐师傅的木槌声,盖着晒在巷口的阳光,盖着煤炉上的红薯香,盖着那些被白絮裹着的、实实在在的暖。

原来有些东西,机器是弹不出来的。比如老徐师傅多敲的那十下木槌,比如旧棉被里掺的新棉,比如沾在头发上的白絮,比如那些被"砰砰"声敲出来的日子,一针一线,都扎在最暖的地方,让每个冬天,都过得踏实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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