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实话,她丢了工作,我后悔了

我坐在车里,看见李经理在搬货,想叫她一声,又觉残忍,打住了。


2012年3月,我从超市辞职,去当了一名服装导购。商场纪律严明,我各种不适应,天天嚷着要回超市。可店长说第二个月底薪涨600,外加提成,合起来比超市多千把块。这千把块钱留住了我。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很快,我发现李经理较难相处,暗暗叫苦。她和我年纪相仿,态度傲慢,每天开晨会骂人,像骂孩子。她骂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要不是看你可怜,我就不要你!”那位大姐离异,下班后骑电动车拉客,养活自己没问题。李经理说的“可怜”,是嫌她没有老公。我低着头,心里着了火:上班违规应该受批评,扯人家私事就是管得宽!很多同事和我一样,敢怒不敢言。


高压之下,必有崩溃。一天早上,刚开完晨会,一名同事右手提水桶、左手拿拖把,边走边哭:“天天就是批评批评,呜呜呜……”我听着,心里忽疼忽疼的。早上是新一天的开始,充满美好的期待,却因了李经理,成了噩梦。


灾难很快降临到我头上。一天早上,商场黑暗,我躲在仓库里吃早餐。李经理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你在干嘛?”我吓了一跳,含着一口早餐回她:“我在吃早餐。”“胆子不小,下次不许吃了!”我弱弱地说了声“好”,但心里很不服气——还没上班,我为什么不能吃早餐?更何况我是躲在仓库里,又没有影响到别人。她的出现,恰恰说明她盯上了我。


此后,巧合接二连三。有同事给我东西吃,我刚拿到手上,罚单就来了。同事早退几次没事,我一次早退,前脚走,李经理后脚就到。两三个月里,我一共接了十三张罚单,一张十块,罚得我肉疼。有一次,我从柜长手里扯过罚单,跺脚怒嚷:“再开罚单我就不做了!”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她们自己罚多了不好意思。总之,罚单来得比之前慢了。


时间一长,我发现同事们想法子讨李经理欢心。有的送化妆品,有的发红包,有的点头哈腰,有的打小报告。我不想讨她欢心,也不想得罪同事,只想做好本职工作。


一天,办公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同事A声音很大:“你就是看不惯我!”李经理得意地回:“我就看不惯你!”“老子打你个贱X!”办公室里乱成一团。我很佩服A,有胆量去找李经理。而我只会默默受气。没几天,A辞职了。我有了紧迫感——再不辞职,怕是李经理要硬赶了。


果然,开晨会时,李经理大放厥词:“有的人占着好柜台不走,浑水摸鱼拿高薪!”我知道她说的是我。她的每个字都像被开水煮过似的,烫疼了我的耳朵。回到柜台后,我无精打采地做卫生。李经理路过,很认真地看我。我直视她,没了之前的畏惧。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转头走了。对面柜台的一位同事也以为在说她,噘着嘴向我诉苦。我们俩都对号入座,谁也不肯让座。


我越想越难受,写了辞职信交给柜长。柜长说等招到人再说。这一等又是个把月。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等到了李经理离职——简直是天助我也!


一天,收银员和柜长吵架,我站在门口看热闹。第二天上午,我正给顾客试长裤,老总在门口转悠,不时看向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但转念一想,我在招待顾客,并未违规,怕什么呢?


顾客买好裤子,我送顾客到门口,刚转身进店,老总跟了进来。“你现在有空吗?”老总问。“有的。”我很心虚。老总让我去他办公室。我拜托同事看店,心怀忐忑地去了。


办公室里,现场经理也在,我惧她三分。老总问我收银员和柜长吵架一事,我稍稍松了口气,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老总听完点了点头。忽然,他话锋一转:“你觉得你们经理怎么样?要说实话。”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既惊喜又害怕。我怯怯地看向现场经理,不敢开口。现场经理没好气地说:“你说就是的。”我没了后顾之忧,一吐为快:“我感觉她说话没有水平,每次开晨会骂人,赶我们滚。我们打工本就自卑,她这样我们更自卑了。”


老总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我就后悔了。恨自己沉不住气,担心祸从口出。回柜台的路上,我心怦怦直跳,双腿发抖,感觉到处都是李经理的眼睛。那一刻她要是现身,我定会吓晕。


回到柜台后,每一个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我都以为是李经理来了。我战战兢兢地看向每一条通道口,生怕她的眼睛正射向我。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逃也似的跑出商场。接连几天,我都在等着李经理来找我兴师问罪。她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剑。


等了几天,怕了几天,李经理对我还和从前一样。我才确认现场经理没有告密。


一天早上,干部们在员工食堂开完会,一行人匆匆走来,李经理走在前面,脸色铁青。我以为我的暴风雨来了,赶紧向店内走去。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停下来找我,径直去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一阵骚乱,李经理声音尖利:“你指桑骂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我!”对方回:“我说猫关你什么事?你是猫吗?”接着是拍桌子、椅子倒地的声音。李经理和某干部打了起来。商场规定,领导干部打架一律停职反省。第二天,两人双双去了三楼餐厅端盘子。


一个星期后,李经理辞职了。她来我们柜台时,神情憔悴,整个人矮下去两公分,犹如卸了妆的演员,与之前判若两人。店长爱拍她马屁,两人关系很好。她和店长聊经过,我假装整理裤架。末了,她说:“她就是故意的。”我也觉得某干部是故意的。可又觉得不可思议——某干部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莫非她是受人指使?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永远的谜。


李经理走后的第二天,换了新经理。新经理性情温和,我再未接过罚单,每次去上班都身心畅快。


一年后的一天,我坐大巴回县城。等车时,看见前面停着一辆货车,车上有个女人在搬货。她着黑西装,挎黑包,肤色黝黑,搬货时龇牙咧嘴,时不时停下来擦汗。


我睁大眼睛——是李经理。昔日那个穿白衬衣、打口红、穿高跟鞋的李经理,一去不复返了。我心里升腾起一阵快感,真想下车揪着她的衣领说:“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可我挪不动脚。我怔怔地看着她搬货、擦汗,一脸茫然,忽地动了恻隐之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车开了,我死死盯着她,直到她远了,小了,不见了。心里一阵震荡,像北风吹皱的鱼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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