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中段的“张记裁缝铺”总飘着股樟脑丸的味道。蓝布门帘上绣着朵半旧的牡丹,掀开时能听见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把日子缝成了细密的针脚。
顾晓曼总在放学后绕到这儿,不是要做新衣服,是来看张裁缝的孙女张青芜。她总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捏着把小剪刀,把碎布头剪成星星月亮的形状,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她发梢,连带着剪刀上的反光,都显得亮晶晶的。
第一次让张青芜帮忙,是因为校服袖口磨破了。顾晓曼攥着衣角站在柜台前,脸比身上的红格子裙还烫。张青芜接过校服,指尖拂过破口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给你补朵小花吧,看不出来的。”
第二天去取衣服时,顾晓曼发现破口处真的多了朵小小的雏菊,用米白色的碎布头绣的,针脚细得像睫毛。她摸着那朵花,突然觉得袖口的磨损处,倒成了最特别的装饰。
从那以后,顾晓曼的书包里总多了块手帕。她假装路过裁缝铺,看见张青芜剪碎布头时被针扎到,就把帕子递过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妈给的,你拿去擦血。”
张青芜每次都接过去,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围裙口袋,下次见面时,帕子上总会多绣个小图案——有时是片叶子,有时是只蝴蝶,最后那块手帕,几乎被绣满了。
端午前的一个雨天,顾晓曼抱着件旧衬衫来改尺寸。张青芜正在整理碎布头,竹篮里堆着五颜六色的布角,像打翻了的彩虹。“这是你爸爸的衣服?”她拿起衬衫看了看,领口磨得发亮。
“嗯,他说改小了给我穿。”顾晓曼的声音有点低。
张青芜没说话,只是在裁剪时,悄悄把领口往里收了收,又用浅蓝色的布头,在袖口绣了圈细条纹。“这样好看点。”她把改好的衬衫递过来时,耳尖在雨声里泛着红。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顾晓曼抱着衬衫走出裁缝铺,听见身后传来缝纫机的声响,“咔嗒咔嗒”的,像在说什么温柔的话。
暑假快结束时,老街贴出了拆迁通知。顾晓曼来送洗干净的帕子,看见张裁缝正在打包缝纫机,蓝布门帘被摘下来,叠成了小小的方块。
“青芜呢?”她攥着帕子问。
张裁缝叹了口气:“跟她爸妈去南方了,昨天走的。她说要是你来找,就把这个给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碎布头,最上面压着张纸条。
是张青芜的字迹,娟秀得像她绣的花:“晓曼,这些布头你留着玩。我在南方的裁缝店学徒,等你考上那边的大学,我给你做件新裙子,用最亮的布。”
顾晓曼捏着铁皮盒走出裁缝铺,雨又开始下了,打在拆迁通知上,把“拆”字晕开了小小的墨痕。她突然想起那些绣在手帕上的图案,想起袖口的雏菊,想起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原来有些告别,早被一针一线缝进了时光里。
后来顾晓曼的书桌上,总放着那个铁皮盒。她学着张青芜的样子,把碎布头拼成小玩意儿,书签上绣着“加油”两个字。有次整理旧物,翻出那件改小的衬衫,袖口的蓝条纹在阳光下闪闪的,像片永远不会褪色的海。
三年后,顾晓曼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南方小城的一条巷口。裁缝铺的招牌是新的,写着“青芜裁缝铺”,蓝布门帘上,绣着朵崭新的牡丹。
她掀开帘子时,看见张青芜正坐在缝纫机前,低头缝着条裙子,阳光落在她发梢,和当年在老街时一模一样。
“我来做新裙子了。”顾晓曼举起通知书,笑出了声。
张青芜回头时,缝纫机的“咔嗒”声突然停了。她看着顾晓曼,眼睛亮得像碎布头拼出的星星:“我知道你会来的,布都给你留好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顾晓曼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盒,突然觉得,有些约定就像那些碎布头,哪怕被拆得七零八落,只要心里还记着拼接的样子,总有一天,能拼成最完整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