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楼下就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儿——是张婶的缝纫机又转起来了。我揣着要改的牛仔裤往巷里走,裁缝铺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张婶正戴着老花镜穿针,指尖捏着线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眯着眼,缝纫机上还摊着块没缝完的碎花布,布角沾着点线头,却透着股子家常的暖。
这裁缝铺在社区里待了快十八年,是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墙面上钉着排木板,上面挂着各色布料,有的是刚进的新布,有的是街坊们拿来让张婶帮忙存放的旧料,都用纸条写着名字,整整齐齐码着。屋子中间摆着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擦得发亮,踏板上的胶皮都磨出了坑,张婶说这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用了快四十年,“比我家孩子还亲”。墙角放着个旧木柜,抽屉里塞满了顶针、剪刀、线轴,最下层的抽屉专门留着给小孩补书包,里面堆着各种颜色的尼龙线,还有几块耐磨的帆布边角料,都是张婶攒下来的。
我跟这裁缝铺的交情,打小就结下了。幼儿园时,妈妈给我买了条背带裙,我跑着玩时把背带扯断了,哭得直跺脚。妈妈抱着我来找张婶,她接过裙子,摸了摸断口处,笑着说:“丫头别哭,婶子给你缝得漂漂亮亮的。”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儿响起来,手里还拿着块小碎花布,在背带断口处缝了朵小太阳花。等她把裙子递回来,我摸着软乎乎的布花,立马就不哭了,穿着裙子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张婶看着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绽开的菊花。
上小学时,我的书包总爱磨破底。每次书包破了,我就抱着它去找张婶,她从不嫌麻烦,从木柜里翻出块帆布,比着书包底的大小剪好,再用粗尼龙线一针针缝上去,针脚走得匀匀实实,比新书包还结实。有次我看着她缝书包,发现她的手指上戴着个银顶针,顶针上满是小坑,都是常年缝补磨出来的。“婶子,您的手不疼吗?”我问。张婶笑着把顶针摘下来给我看:“傻丫头,有这玩意儿护着,不疼。你看这针脚,得走密点,书包才禁得住你装书本。”那天她还在书包侧面缝了个小口袋,说“给你装橡皮尺子,省得丢”,我摸着新缝的小口袋,心里比吃了糖还甜。
初中那阵,我开始爱臭美,有次买了条牛仔裤,腰太大了,穿着总往下掉,又舍不得扔。张婶接过裤子,用软尺量了量我的腰,又在裤子腰上比画了半天,说:“丫头别急,婶子给你改改,保证合身。”她把裤子腰拆开,缝进去两厘米的松紧带,还在腰侧缝了个小小的暗扣,说“这样既合身,又看不出来改过”。等我穿上改好的牛仔裤,站在镜子前一看,果然刚刚好,走起来也不往下掉了。那天张婶还跟我说:“衣服合身最重要,不用跟别人比,自己穿得舒服才好。”这话我记到现在,每次买衣服不合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这儿找张婶。
现在我上了大学,很少再穿需要改的衣服,可每次放假回家,总爱去裁缝铺转转。张婶还是老样子,戴着老花镜缝缝补补,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儿还是那么熟悉,木柜里的线轴又多了几种新颜色。有次我看见她在给隔壁的小妞妞缝连衣裙,用的是块粉色的棉布,上面绣着小兔子,针脚细得像牛毛。“婶子,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说。张婶笑着抬头,指了指缝纫机上的布料:“这是妞妞妈妈拿来的旧布,说妞妞喜欢兔子,我就给绣了几只,孩子高兴,我也高兴。”
我也去过城里的服装店,里面有专门的修改区,师傅们用的是电动缝纫机,缝得又快又整齐,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回到这小小的裁缝铺,听见“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看见张婶指尖的顶针,才明白少的是那份“用心”——用心记住你的尺寸,用心给书包缝个小口袋,用心在旧布上绣只小兔子,把每一件衣服都当成自家的东西来对待。
前几天我收拾衣柜,翻出了那条小时候张婶补过的背带裙,背带处的小太阳花还好好的,布色虽然淡了,却依旧软乎乎的。我拿着裙子去裁缝铺,张婶看见就笑了:“这裙子还留着呢?那时候你穿着它,在铺子里跑个不停。”我摸着裙子上的线迹,忽然觉得,这些细细的线迹,就像生活里的暖,一针一线都缝着惦记,缝着家常,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这裁缝铺,想起“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就知道总有个地方,有人用最朴素的手艺,守着最踏实的温暖,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