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故宫一位身怀绝技的手艺人去世了。
他是摹印人沈伟,熟悉他的大多是通过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
令人遗憾的是,这位师傅所掌握的摹印技艺在故宫三代单传,而他恰好是第三代传人。
在去世之前,他心心念念的是摹印传人未知其踪,随着沈先生的离世,摹印技艺面临着失传的危机……
事实上,故宫博物院对于各种文物的保护工作已经做得相当优秀,即使如此仍旧会面临手艺失传的问题,更不要说那些无人问津的民间手艺,或许在角落里偷偷凋零也不得而知。
目前,已经失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花丝镶嵌,被称为“燕京八绝”,还有苏州评弹的经典曲目也后继无人,如此状况令人心酸。
中国非遗
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孕育出的文化不只是史书中所记载的文字,也不只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古董。
文化的血脉流淌穿越千年,如果我说它一直在你身边,你是否会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这种肉眼可见的穿越,就是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连续两年,央视在文化遗产日这一天都会推出一档特别节目《非遗公开课》,这种每年一会像是一种约定,以此来展示我们拥有的宝贵财富。
正如不少非物质文化遗产所遭受的冷遇,这档节目连豆瓣词条都没建立,鲜有人知。虽然只出了两集,但它来头不小,CCTV1首播,央视台柱董卿、李思思主持。
今年,节目从人与自然的关系入手,着眼于中国古代人民对材质的运用,分为“木”、“土”、“火”、“水”几个部分,中间穿插着趣味十足的表演,展现了非遗在各个方面的精彩。
单从“木”这一章节,我们就能体会到古人对于材料的运用是多么具有巧思。
木头因为便于塑造,富有弹性而被广泛应用。此次展现的便有官式建筑营造技艺、京作硬木家具营造技艺、明式家具制作技艺等相关内容。
榫卯结构和统一的度量标准中蕴藏着古代人民的智慧,不需要一滴胶水,一颗钉子,漂亮的朝服大柜或是精巧的家具就能制作完成。
官式建筑营造技艺的传承人李永革主持修缮故宫太和殿的工作已将近40年,站在台上,李师傅看着同自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斗拱骄傲地说:
“官式建筑营造技艺是中国建筑的符号,别的国家是没有的,有的也是跟中国学的!”
如果说李师傅管着帮皇上修房子,京作硬木家具营造技艺的传承人种桂友就恰好与他凑成一对,他是帮皇上做家具的。
我国家具的主要流派分为苏作、广作、京作、晋作。苏作简约,广作华丽庄重,晋作胜在雕花生动,而京作就是随着明代迁都,苏作、广作工匠奉旨入宫后,产生出的新流派,特点在于古朴典雅。
此次前来,种师傅带来了一个金丝楠木雕云龙纹朝服大柜,专门给皇帝放朝服用的。
随后,种师傅更是当场表演徒手拆柜子,只见啪啪啪几掌下去,柜子就被拆掉了一根两头是榫卯结构的木棍,如果他愿意,他甚至能拍散整个柜子并重新恢复原样。
种师傅说,制作这种柜子所用的金丝楠木需要100年的时间生长成才,木材是爷爷辈的,如果自己粗制滥造,就是对不起大自然和老祖宗。
明式家具制作技艺的传承人许建平就更加有趣了,许师傅带来了自己的作品:一顶精美绝伦的花轿。
这顶花轿已经见证了一百多对新人的中式婚礼,喜气十足,当主持人李思思兴高采烈地坐进轿子后,许师傅一个转身扣上了轿子的门。李思思坐在轿子里念叨,这可真是头一遭啊,参加个节目把主持人给关起来了。
随后,许师傅请自己的徒弟现场打造了一把椅子,就那么敲敲打打,椅子却是结结实实。
不得不说,身为木匠鼻祖的鲁班,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让人遗憾的是,想要再见识到这些精妙的手艺,又要再等一年。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此止步不前。近些年,非遗文化受到越来越广泛的关注,像是《我在故宫修文物》《传承》《大国匠人》等,纷纷将这片曾经冷清的领域搬上荧幕。
而我们除了了解有关非遗的内涵,也越来越直观地体会到,非遗所面临的诸多困境。
摇摇欲坠
到目前为止,那些与这个时代渐行渐远的手艺,也将跟着逝去的时光与辉煌一起消亡。
编草鞋的技艺早被橡胶工业产品所取代,“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所说的锔瓷也无用武之地,“羌笛何须怨杨柳”的诗句中一片寂静,被李白描绘过“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的打树花也愈发黯淡。
此外,贝雕,木偶戏,皮影,剪纸,以及冯骥才《俗世奇人》描写的泥人张的手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昆曲的传承人侯少奎说,昆曲是“人在艺在,人走艺亡”,其实这句话对于所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通通适用。
人才是根本,手艺依附于人而存在,人又靠着这些手艺生存,但后继无人的窘迫,却是这些技艺最为尴尬的痛处。
就拿打树花来说,整个表演的过程极具审美价值,但有些事情似乎不是美能够解决的。
原本,打树花是一种祈福活动,人们通过这种仪式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在河北蔚县,就连作为打树花表演场的老城墙上溅满的黑色铁水,都有着差不多500年的历史。
打一场树花需要1000多斤铁,但这么多铁只能表演七八分钟,当温度升高达到1600度,生铁慢慢融化,表演正式开始。
表演者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戴着草帽与护目镜,在滚烫的空气中挥动着木勺,奋力将铁水扬起,一瞬间便是满眼的星辰璀璨。
打一场树花能赚200元,更有可能被烫得满身大泡,年轻人不愿意学这个,但打铁的师傅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脸上透着一股子执着。
他说,作为一个传承人我有义务把这个传承下去,到时候如果没有人想学,我说服我的儿子,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传承下去。
这些美丽的技艺和新时代的磨合是艰难的,有些技术的传承者,是在痛苦中坚守着自己内心珍贵的东西。
当然,无比现实的原因,除了年轻人不愿意吃苦,一些技艺本身也有其局限性和可替代性。
实用性不强、无法赚钱、成本太高,是横亘在非遗与传承之间的三座大山,更不要提在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有多少人能够沉下心学一门手艺,并为之坚守一辈子呢?
在《手造中国》中,镜头里出现过一位小黄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手艺是雕刻瓷器,通过不断的修炼,小黄已经能雕出三个层次的立体浮雕了。
小黄出生的村子曾经以盛产雕刻瓷器而闻名,耳濡目染之下,小黄执着地爱上了这门技艺。
立体浮雕这门手艺学徒的时间长,雕刻的成本高,赚钱就会慢,这些年村子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有好些人都放下了刻刀,改行做别的营生。
之前有几百人做同一行,到现在,小黄认识的人中几乎没有人做了,就连教过他的师傅都去做鞋子了。
看着身边的朋友都盖房买车,小黄的心里有过波动,但他割舍不下这门手艺,最终选择坚持。
但是,像小黄这样的人,世上能有几个呢?
薪火相传
不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就像不同的人,有适应性弱的,自然也有适应性强的。
除了消亡,我们也见证了一些非遗的老树萌新,在挣扎中存活下去的,必定会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苗绣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众人所熟知,王金华就是那位最厉害的绣娘。
一套衣服绣了三年半,帽子绣了两年半,王金华说,自己绣的时候就在享受,好像在享受自己的人生。
这样一位远山中的绣娘,却因为苗绣与自己的徒弟结缘。
兰玉,时装设计师,在江南苏绣世家出生却对苗绣情有独钟,她希望能够“土洋结合”,将苗绣融入服装高级定制,将老师的作品带到全世界。
因为有着苏绣在巴黎的成功经验,兰玉信心满满,不想却在老师这里碰了钉子。
兰玉想法的现代苗绣,相比传统苗绣在颜色与图案上有着极大的改变,于是遭到了王金华的拒绝,而两人的对话在一来一往中展现着新与旧的碰撞,恰好表现出了古老与现代的障碍。
兰玉:“老师我们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传统的苗绣一定是最好的么?”
王金华:“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别人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么?自己的东西就是不好的么?”
兰玉:”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王金华:“西方化很抽象,民族不民族,传统不传统,那就是很美么?你把我们民族本质的东西变质了,那我们苗族的东西在哪里?那我们还有位置么?”
关于美的争论没有尽头,兰玉决定,将以往苏绣的成功作品以服装秀的模式展现给老师。
这个办法非常奏效,王金华决定尝试和兰玉一起,创造出属于苗绣的国际范儿。
创作初衷是为了传承,而不是为了改变和毁灭。
如果一种手工艺既保留了自己的灵魂,又适用于当代的生活,它是不是有可能比保守传承得更长远一些,而不是停滞于时间的洪流中。
虽然,这种创新是否能够保留完整的古老苗绣有待商榷,但它着实给苗绣打开了一扇面向世界的窗,也迎来了属于苗绣的新世界。
在广东生长的打铜手艺也有着相似的际遇,上百年的打铜历史使得这门技术延续至今。
但繁盛过去是今天的萧条,这种窘境,使资深的手艺人老苏愁云惨淡,索性,几家铜铺交给儿子打理。
新官上任三把火,小苏的“第一把火”就是炒了自己的老爸,他觉得,铜铺想振兴走老路是不行的,老爸打的是锅碗瓢盆,做的是街坊的生意,如果自己还是做街坊的生意,就无法突破这个瓶颈。
小苏不想成为父亲的复制品,也坚决不学父亲的打铜技术,生活日新月异,打铜匠只有跟进创新才有出路。
于是小苏做了各种调查,从酒吧的铜质酒杯到一副金闪闪的铜麻将他都有尝试。
但是市场不会照顾他的自尊心,楼下的老太太也是,一边打着小苏提供的铜麻将,一边吐槽麻将太重,自己手都要断掉了。
看着儿子这么折腾,老苏虽然不满却没有明说,只是暗自盘算着,自己和老伴的退休工资还够给儿子的创业团队发三个月的工资。
谁曾想,屡败屡战的小苏竟然渐渐把生意做出了起色,他利用网络进行宣传和销售,铜铺越来越红火,完全不懂网络的老苏对着镜头承认,要是儿子跟自己一样老老实实打铜,铺子可能已经倒了。
话虽如此,小苏却在经营中体会到了技术的重要性,拉不下脸向父亲讨教,小苏寻访了好多技术高超的师傅,无数次的观摩学习之后,小苏才敢在父亲面前亮出自己的手艺。
在学习了打铜技术之后,小苏想说服父亲放弃传统的光滑壶身,改为用一些纹路修饰壶身,审美完全不同的老苏断然拒绝。
最后的结果是老苏取得了胜利,但我们知道,小苏绝不会轻易放弃,新的作品还会在未来诞生。
这些能够传承,融入新时代的技艺是幸运的,新生总是无比可贵。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实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至今16年,作为这项公约的175个缔约国之一,中国境内已有1372个项目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3068人被文化和旅游部认定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21个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和100个国家级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相继设立。
但即使如此,仍旧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受保护,依旧有身在名录的非遗不受重视。传承,这个词顺理成章,在大声呐喊疾呼时,我们更应该明白我们为何要传承。
我们保护的不是一项看似枯燥的手工艺,不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艺术作品,所有中华儿女一母同胞,中华大地上孕育出来的文明和我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
中华文化绵延千年,我们和古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存,饮一江水,照一轮月,我们的文化是整个中华民族最令人自豪的部分,中华文化如此特别,而一个民族的骄傲正是诞生于此。
而非遗恰巧彰显着一个民族的特别之处。
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这个世界愈发的扁平化,所有有特色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被消磨掉,人类之间,民族之间的差别变得愈发微小,但这种雷同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是不值得荣耀的。
有人质疑一个民族没有信仰,那么一个民族的信仰之源不正是独属于这个民族的独特文化么?
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恰好代表着漫长岁月所酝酿出的特殊印记,代表着整个民族悠长文化的有力见证。
非遗,理应获得它应得的重视与传承,纵使传承会让这些手艺发生千般变化。
但至少,当我们望着新生儿的眼眸时,我们还能看到瞳孔深处那熟悉的古老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