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姨是我妈五姐妹中长得最精致的，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圆圆的，笑起来浅浅的，尤其好看；衣着打扮颇为入时；声线也是五姐妹中最柔美的。虽然她的名字也是五姐妹中最柔美的(静娴），但请不要被我对她的描述所迷惑，以为她就是家里最小女人的。听我大姨和我妈说，小时候她像个男孩子会爬树，是五姐妹中最调皮的，且是闷皮。有一次，荡秋千不慎摔下，把右胳膊摔断了，搞得我外婆和姐妹们心痛不已。
大表妹告诉我，她妈曾经告诉她，二姨小时候掉进河里，很快就被水冲到竹排下，差点淹死。好不容易把她救上岸，外婆不断地为她叫魂：静娴快回来，静娴快回来，终于，伟大的母爱把昏迷中的她叫回转了。
因为要在经济上帮助我外婆，二姨从国立上海商学院辍学后，经人介绍进了上海绒布厂（灯芯绒厂）工作。绒布厂的前身是创建于1929年的光中染织厂，1960年，在行业调整中改组为上海绒布厂。她在那里工作一直到退休。
二姨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是她在厂里会计科工作时，同科室的一对姐妹看中了她，把她介绍给她们的兄弟。那是个永安公司股东家的独子，住在四川路永乐坊。结婚几年后，一直没有生育，公婆就责怪我二姨不会生养，当时也不懂去查是谁的问题，那乖儿子就和我二姨离了婚（听说他后来再婚也没子嗣）。
好多年后，我父亲把他厂里的一个供销科职员介绍给了我二姨。她才又有了一个家。我所熟悉的二姨夫大户人家出身，个子高，貌不惊人，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家里不少线装书纸质书，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他年轻时洋派得很，喜欢吃西餐，到处玩，舞厅舞跳得很顺溜。
刚解放那会，他在上海，正愁没工作，有一次在街上闲逛，看见电线杆上贴着公安局的招聘启事，上面的落款人竟然是他的一个熟人，就跑去应聘并迅速成功了。如此这般，他后来居然成了非党员的离休干部。真是个幸运的人。
婚是结了，但两个都是40多岁的人，没有孩子，就领养了一个男孩子，遗憾的是，养了没多久，就又送回去了。大概是命中注定他俩不该有孩子吧。
我五十年代中期出生，印象中那时的她烫了发，带着黑色方框眼镜，每次来浦西看望我外婆和我们这些外甥们时总喜欢带些吃的来。给外婆带的多是容易咀嚼的食物，记得有桃酥等。给我们这些小馋猫带的那就多了去了，有糖果糕点，有五香豆干，记得最清楚的也是最高级的是一种用油纸单独包装的素火腿，打开外面包的油纸时，里面满是素油，味儿可真美，那时候这可算是奢侈品了。当然，还有我们喜欢看的儿童图画书，大表妹记得她曾经得到过一本张乐平画的《三毛流浪记》。
记得大姨家（我们住在一个室号里）有两本厚厚的册子，小时候表妹经常拿来和我一起看，打开后，里面每一页上都贴着一寸见方四周带齿印的绒布和灯芯绒布，原来那是二姨厂里产品的样本簿。我俩经常坐在房中，长时间地翻看它们，那方寸间的纹路、图案、色彩和立体感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不少知识和欢乐。
我妈几个姐妹里，二姨她最洋派。年轻时，她嫁给那个资本家儿子，春秋天穿的都是摩登袖（细细的）高垫肩收腰身的上装。她还敢在餐馆里喝白酒，我家和大姨家的阿姨就在背后议论她，觉得女人如此很不像话。
她胆子小，文哥时，先是把那些四旧衣服拆了，待看到高级的呢制衣服都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料子，又舍不得了，就把那些衣服送给我，记得有件翠绿色的呢制掐腰小外套，我都不敢穿出去，只偷偷摸摸穿过一回过过瘾吧。
二姨她旧脑筋，三从四德做得好。婚前，把妈妈姐妹们放在首位，婚后非常崇拜姨父，啥都以他为准绳。每次去她家，我们在一起聊天时，面对麻雀似嘈杂的我们，她总是不断提醒道：轻点，听他（我姨父）说。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名称：《老头子总不会错》一样。二姨婚后，上海房子紧张，我爸让我住在溧阳路的爷爷奶奶把二楼亭子间腾出来给他们住。一楼的厨房两家一起用，谁家煮了好吃的，都会分享给对方。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二姨和我爸还是姻亲，两家人变成了一家人。
二姨她很善良。我们长大后，经常会去溧阳路看望爷爷奶奶，顺便就会在二姨家吃饭。二姨父知道我们去，就会为我们做好吃的。他最拿手的西餐是罗宋汤和奶油蘑菇汤，中餐是杭州西湖醋鱼。二姨总是在他的指导下当他的助手。
后来他俩搬去大连西路曲阳路口的公房里，地方大了，请我们吃饭的排场也就大了许多。记得她家用两张方桌拼起来的仿大餐桌，上面铺了桌布，中间还摆放了浅浅的满是红花（康乃馨和玫瑰）的玻璃盆。我们沪上的几个外甥经常轮流去她家蹭饭，谁让天下人都知道，“外甥皇帝”的说法呢！
有一次，二姨父请我们小三口之家吃西餐，特地做了奶油蘑菇汤，汤里放了六瓶牛奶，别说我儿子吃得要想吐，就连我这个酷爱此汤的主也只喝了一碗就作罢。看我儿子吃得难受，二姨父说下次再重做请他吃。
二姨退休后，一直在发挥余热。最后的工作是在大连西路的上外书店里当会计。我们去她家时经常能吃到上外食堂里做的馒头点心等。
没想到，从事如此动脑筋工作的她，最后会得阿兹海默症。因为我父母家就在她家马路对面，也因为她家没孩子，我去看父母时会顺路去看看她们。从姨父那里知道她开始健忘，然后有了幻觉。总是说家里有外人，姨父告诉她，家里只他们两个人也无济于事。有一次半夜溜出去，到处找不到她，最后是在楼上的楼梯口角落里找到的她。姨父问她干吗这么晚了还出去，她说她不认识他，要去找妈妈（回到姑娘时代，心底里的自我有点抬头，开始反抗）。
我妈让姨父带她去曲阳医院看阿兹海默门诊，医生给配了药，遗憾的是此病不能逆转，药物只能延缓进展，再说，她治疗得也晚了些。
后来她家搬去延长中路，家里用上了住家保姆，我在家的机会也不多，去看她们的时间就更少了。每次去看她躺在床上，骨瘦如柴，难得清醒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
终于有一天，姨父来电话说她走了。我心里虽然难过，但心想;这对她来说无疑也是一种解脱。
姨父让表妹来叫我去（他俩没有孩子，我妈那一辈人都老了，自顾不暇，比我年长的哥哥表哥们都远在异乡，上海就剩我和表妹两人），说有要事相商。我和表妹去后，他提出二姨的安葬问题。因为我外公外婆，大姨三姨夫妇都安葬在上海奉贤滨海古园，而他原籍溧阳人士，故人都安葬在南京雨花台的功德园。说是征求我们的意见，是否可以一半放在滨海，一半带去南京安葬，便于日后和他合葬。
我知道平时家里都是他拿大主意，这次找我来也只是真主意假商量而已。非常坦然地告诉他，既然我二姨嫁给你，那就是你们沈家的人，当然得和你在一起，留一半在这里似乎也没这个必要吧。见我如此通情达理，遂了他的心愿，原先有点担心的他脸上绽放出了由衷的笑容。
那一天去南京安葬二姨，我和小姨，两个表妹，姨父家的侄子侄女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坐上动车（这是我第一次坐动车）向南京出发。和我年轻时去时完全不一样了，车站很新颖，出得车站直接走上木栈道，面对的就是玄武湖。
到了功德园，站在二姨墓前，我们三姐妹给她鞠躬，我忍不住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话：二姨你这后半辈子心里只有姨父，没有自我！边说边为她泪流满面。看见满山重重重叠叠的墓地，心想二姨虽然离我们远了，但姨父家后人一再告知，他们每年都会去那里扫墓，并替我们看望她，让我们放心。想到这里也颇感欣慰。
突然觉得这墓园似曾相识，八十年代初曾经去过的新四军项英等三烈士墓应该就在这里。从二姨墓地出来，先去祭拜了姨父的父母，然后祭拜他的姐夫，一个我七十年代中期见过，曾经参加过长征的毛姓长辈。然后从那里拐出去，就到了当年见过的三烈士墓地了。想当年，这里门可罗雀，只一位老人在那里清扫。现在烈士墓前满是鲜花花圈，今非昔比了！
文章写于 2023.7.1，插图于2024.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