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那间老公寓时,整栋楼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房东是个面色灰败的老人,交钥匙时手指抖得厉害,眼神死死盯着楼梯口,反复只说一句话:“三楼那座挂钟,千万别调时间,千万别碰。”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古怪执念,笑着应下。
租金便宜得离谱,地段又好,我没理由拒绝。我叫林默,一个靠写东西糊口的人,越安静的地方,越合我意。
屋子在三楼最里间,一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客厅墙上那座老式挂钟。黑檀木外壳,铜质钟摆,玻璃蒙着一层厚灰,时间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二分。
钟摆垂着,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心脏。
第一夜。
我熬到深夜,刚合上眼,就听见了声音。
滴答。
滴答。
很轻,却清晰得刺耳,仿佛就在耳边。
我猛地坐起身,开灯。挂钟依旧死寂,指针纹丝不动。我走到钟前,伸手敲了敲外壳,只发出沉闷的空响。
老房子,幻听罢了,我安慰自己。
可那一晚,我再也没睡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钟的后面,盯着我。
第二夜,声音变本加厉。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滴答,而是连成一片,滴答滴答滴答,急促、慌乱,像有人在拼命倒计时。
我开灯,冲向挂钟。
指针,依旧停在三点十二分。
但这一次,我看清了——钟面蒙尘的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不是我的。
那影子很瘦,站在我身后,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脸。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从窗外冷冷地铺进来。
我开始害怕。我翻出手机,想查这栋楼的来历,网页加载到一半,屏幕骤然黑屏,按什么都没用。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第三夜,我不敢睡。
我搬了椅子,坐在客厅正中,直勾勾盯着那座挂钟。
零点。
整栋楼彻底陷入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突然——
挂钟猛地一颤。
不是震动,是一种活过来的抽搐。
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两根死寂多年的指针,开始自己移动。
时针,缓慢而沉重地,向“3”挪动。
分针,一点点逼近“12”。
温度疯狂下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衣柜门无风自开,一条细缝,里面空荡幽暗,却飘出一股浓烈的味道——潮湿、腐朽,像长期泡在水里的木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的手脚冰凉,想跑,却像被钉在原地。
钟面上的灰尘,正在一点点脱落。
底下,有字。
是用指甲,深深刻进去的,歪歪扭扭,渗着绝望:
它在等下一个三点十二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眼睛,盯着我。
就在分针即将搭上12,时针稳稳指向3的瞬间——
叩。
叩。
叩。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很慢,很稳,和钟停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浑身血液冻结。
我没叫过外卖,没约过人,这栋楼除了我,只有一个很少露面的房东。
谁会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敲我的门?
我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我听见了第二声。
不是门外。
是身后。
那座停了无数年的挂钟,第一次,真正地响了。
咚——
一声沉闷、古老、带着回音的钟鸣。
钟摆,动了。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挂钟的玻璃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
钟摆左右摇晃,每一下,都擦过一片漆黑。
而钟的内部,原本应该是空的机芯位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湿透的深色衣服,长发滴水,脸色惨白,双眼漆黑,没有眼白。
她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钟摆上。
她在推动时间。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声音,可我却清晰地“听”见了那句话——
“你终于,来替我了。”
我终于明白,房东为什么反复叮嘱。
不是不让调时间。
是这座钟,一直在等人。
每到三点十二分,它就会带走一个人。
而我,是下一个。
女人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快要碰到我的脸颊。
钟摆依旧滴答。
指针,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二分。
门外的叩门声,还在继续。
一声。
又一声。
和钟响,同步。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林墨。
有人说,深夜路过那栋老楼,能看见三楼的灯永远亮着。
也有人说,能听见里面有一座钟,一直在走。
只是那座钟的时间,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二分。
而挂钟的玻璃上,会多一道新的影子,安静地站着,等待下一个,三点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