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老周的修表摊摆了十五年。上个月突然空了,只剩下磨得发亮的铁皮柜和半盒没卖完的电池,在风里晃荡。
我第一次找他修表是十年前,刚工作的机械表摔停了,他戴着老花镜,拿个镊子在表盘里拨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手上,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零件没坏,就是游丝卡住了。"他说话慢,手里的活却快,十五分钟就修好了,收了二十块。后来才知道,商场里修同款表要收两百。
老周话少,修表时总低着头,只有遇到老主顾才抬头笑笑。他修表的柜子分三层,上层摆着各种型号的电池,中层是螺丝刀、放大镜这些工具,下层压着一沓泛黄的收据。柜角总放着个搪瓷缸,泡着浓茶,茶渍结了厚厚一层。
前几年智能手机普及,戴手表的人越来越少。我路过时常见他对着柜里的零件发呆,或者拿块旧表拆了又装。有次他女儿来送饭,抱怨他:"爸,这破摊一天赚不了五十块,跟我去城里住吧。"他把饭盒往旁边一推:"走了,张大爷的老座钟谁来修?李老师的怀表谁保养?"
去年冬天特别冷,他的关节炎犯了,右手肿得握不住镊子,就在摊前挂了个牌子:"暂停营业一周"。结果一周后再去,发现他裹着厚棉袄,左手戴着手套,用不太灵活的右手给人换电池。"天冷,大家表没电了不方便。"他说话时哈着白气,眉毛上都结了霜。
真正让他撑不下去的是今年春天。街道统一整治,要求所有占道摊位搬进新建的便民服务亭,一个月租金两千。老周去看了亭子,回来蹲在槐树下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把铁皮柜搬到了儿子的面包车上。
搬走那天,小区里好几个老人来送他。张大爷把自己种的青菜塞给他:"老周啊,以后修表可得上门找你。"他红着眼圈点头,却没留地址。后来听邻居说,他跟着儿子去了南方,临走前把那些修表工具送给了废品站的老王,说"留着也没用了"。
现在路过老槐树下,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在原来的位置站一会儿,摸摸树干,像是在找什么。我想起老周修表时的样子,阳光、树荫、叮叮当当的工具声,还有他那句常说的话:"表走不准没关系,慢慢调总能准的。"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就像那些被遗忘的旧表吗?努力往前走,却总有些时候会停摆。失业、生病、失去亲人,像表蒙子上的裂痕,看着碍眼,却不得不带着它继续走。没人会为你写长篇大论的故事,你的坚持和放弃,就像老周的修表摊,默默出现,又默默消失在街角。
但日子还得继续。就像老周走了,小区里的人照样每天上班下班,只是偶尔会有人问:"哎,那个修表的老周呢?"然后有人答:"走了。"大家叹口气,接着往前走。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逆袭,更多的是接受遗憾,收拾好工具,在寂静里,慢慢走向下一段路。而那些曾经认真过的时光,就像老周修过的表,虽然停了,但指针走过的痕迹,永远留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