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霉味渗进破庙的砖缝,陈砚缩在供桌下,听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他怀里的包袱浸了水,里面是半本《论语》、两块冷硬的炊饼,还有那柄祖传的“寒锋”——剑鞘上的红漆早褪成了暗褐,剑柄缠着的棉布磨得发毛,像条被雨打湿的老狗尾巴。
“这破庙,倒比我那间漏雨的破书斋还寒碜。”他嘟囔着,伸手去摸剑,指尖触到剑格时,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县衙门口,主考官把他的卷子摔在案上:“陈砚,你这文章,连县学童生都不如!”
雨越下越大。陈砚摸出怀里的炊饼,咬了一口,又苦又涩——是母亲走前塞给他的,说“路上饿了吃”。他望着供桌上积灰的香炉,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睛,浑浊得像口老井:“阿砚,你读了二十年书,总该明白……”
“明白什么?”他对着香炉喃喃,“明白科举是火坑?还是明白江湖才是活路?”
庙外传来马蹄声。陈砚猛地攥紧剑柄,剑鞘撞在供桌沿上,“当啷”一声。五个戴斗笠的人冲进来,为首的络腮胡举着刀,刀尖挑着个包袱:“小崽子,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陈砚的手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刀,连杀鸡都没见过。可母亲说过,“寒锋”是陈家三代单传的剑,“遇歹人,拔剑护身”。他咬着牙抽出剑,剑身出鞘时带起股锈味,像极了书斋里那股陈墨香。
“我……我没钱。”他的声音发颤。
络腮胡嗤笑:“没钱?那就拿命抵!”刀光劈下来时,陈砚本能地闭眼。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只听见“当”的一声——是剑刃碰着刀背的响。他睁眼,看见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立在供桌前,手里握着柄柳叶刀,刀身映着烛火,亮得刺眼。
“这位大哥,”女子歪头一笑,“欺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太光彩吧?”
络腮胡的刀又劈过来。女子旋身避开,刀尖挑起陈砚的剑,往他手里一塞:“接着!”转身时,她的发带散了,乌发垂落,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像朵开在雨里的石榴花。
陈砚握着剑,突然想起书斋里那幅《侠客行》图。画里的侠客仗剑走天涯,腰间挂着酒葫芦,眼里有星火。可此刻他手里的剑在抖,剑柄上的棉布蹭得手心发痒,哪有半分侠气?
“跑!”女子大喊。
陈砚这才反应过来,拽着她往庙后跑。络腮胡们追上来,刀光在雨幕里乱闪。女子的刀快得像风,陈砚的剑却笨得像块铁——他根本不会用,只是胡乱挥着,剑刃擦着络腮胡的胳膊划过去,割了道血口子。
“你这是舞剑还是砍柴?”女子骂他。
陈砚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起小时候在晒谷场看木匠拉锯,师傅说“手要稳,心要静”。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庄子》里的“庖丁解牛”,试着把剑当成木锯,顺着对方的力道推——
“当”的一声,络腮胡的刀被挑飞了。
所有人都愣住。女子的刀架在络腮胡脖子上,笑出了声:“好小子,原来你是块练剑的料!”
雨停了。庙外的桃花被雨水冲得落了一地,粉瓣沾在陈砚的青衫上,像滴没擦干净的血。女子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我叫苏清欢,江南第一女镖师。你呢?”
“陈砚,字墨生。”他摸了摸剑,“刚才……多谢。”
苏清欢挑眉:“谢什么?我收你当徒弟,你得给我磕三个响头。”
陈砚的膝盖“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砚,要是混不下去,就去江湖找苏姨。”原来母亲早有安排,原来这柄“寒锋”,本就是苏家的东西——剑鞘内侧刻着“苏陈永好”,是他小时候没注意到的。
“起来吧。”苏清欢扔给他个酒葫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清欢的关门弟子。先喝口酒,壮壮胆。”
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陈砚突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望着庙外的青山,望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明白:科举落第的不是他陈砚,是那个困在书斋里的迂腐书生。而此刻握着剑、喝着酒的他,才是真正的陈砚——
是个会害怕、会犹豫,却敢在雨夜里为陌生人拔剑的书生;是个能舞剑、能喝酒,也能在破庙里和女镖师说笑的江湖人。
“师父,”他抹了把脸,“明天教我怎么用剑?”
苏清欢笑了,从包袱里掏出本《剑谱》:“先把这卷《基础十三式》背熟。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你这破书生,总不能真把自己当块木头。”
陈砚接过剑谱,封皮上沾着半片桃花瓣。他望着庙里那尊落灰的关公像,突然觉得,关二爷的红脸,和自己此刻的脸,倒有几分像。
夜风卷着桃香吹进来,陈砚摸出怀里的《论语》,翻到“士不可以不弘毅”那页。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剑上,寒锋的锈迹被洗去几分,露出底下暗青的光——像极了书斋里那方磨了二十年的端砚,看似平淡,却藏着最浓的墨。
而他知道,这江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