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夜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残留着晚饭的油烟味,筱雨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客厅传来玻璃碰撞的轻响。她走出去,看见陈凯正弯腰从橱柜里翻那瓶存放了三年的威士忌——那是他们搬新家时朋友送的,此前他总说度数太高,连瓶塞都没开过。
“今天怎么想喝酒了?”筱雨走过去,指尖触到他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布料里还裹着外面的寒气。陈凯没回头,指尖在瓶身上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妈下午打电话,说爸的腿又疼得下不了床,明天得去医院做检查。”
筱雨的心沉了沉。上个月婆婆高血压住院,陈凯连着一周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跑,眼底的青黑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她想开口说“明天我陪你们去”,却看见陈凯已经拧开了瓶盖,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玻璃杯,溅起细小的泡沫。
“公司今天也不顺心?”她记得早上出门时,陈凯还说要跟一个跟进了半年的项目,此刻他的肩膀垮着,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项目黄了,”他喝了一口酒,喉结动了动,“客户临时换了合作方,领导没问缘由,把责任全推给了我。”
筱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桌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她想起刚结婚时,陈凯也是遇到过难题,却总笑着说“没事,慢慢来”,如今他连笑都笑不出来,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连下酒菜都没准备。
“少喝点,你好久没沾酒了。”筱雨伸手想夺他的杯子,却被他轻轻避开。“没事,就这几杯。”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眼神也开始发直,“我就是觉得……怎么这么难啊,爸妈的身体,工作的事,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酒瓶很快见了底,陈凯把空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筱雨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泛红,不是醉意,是藏了太久的委屈。他从不跟父母说工作的压力,也从不跟她抱怨辛苦,总把“我没事”挂在嘴边,可中年人哪有那么多“没事”,不过是把难受咽进肚子里,等着某个瞬间,被几杯酒勾出来。
“别想了,明天我陪爸去医院。”筱雨轻声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陈凯点点头,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筱雨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成年人的崩溃,从来不是惊天动地,就是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喝几杯酒,说几句心里话,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扛起所有的责任。
她起身去拿毯子,路过餐桌时,看见那只空酒杯,倒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像陈凯这样的人,在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量,把不舒服藏在心里,只在醉意里,才敢露出一点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