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达的《命运》,初始我是笑着看的,看自己所不知道的离世的另一种方式,葬礼热闹地像赶集;然后又是泪眼婆娑地读阿太与命运的抗争,里边有搞笑有酸涩,一直到最后,笑中带泪,泪中有笑,纸巾用了好几张。
我还记着几年前读蔡崇达《皮囊》中的阿太,那部作品中的她显得冷血无情,比如杀鸡时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说:“别让这肉体再折腾它的魂灵。”她曾经把不会游泳的年幼的儿子扔到海里,让他学游泳,结果差点溺死。她对自己更狠,剁排骨时把手指头切下来,慌乱的是家人,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92岁时,自己爬到屋顶补窟窿,结果掉下来摔折了腿。她认为:“肉体不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伺候的。”“如果你整天伺候你这个皮囊,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能成材。”话里颇有点哲学家的味道。
《命运》算是《皮囊》的延续吧,就是写阿太在人间的99年,与余华《活着》中的富贵和杨本芬《秋园》中的秋园类似,一生凄苦。但与它们又有不同,作品中处处充满着温暖,有爱有幸福,有不甘有奋争,带着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迈。
全书有五部分,是阿太离世前对自己一生的回忆:“层层浪”“海上土”“田里花”“厕中佛”“天顶孔”,小标题都是一种隐喻,不看具体内容不知道其中表达的意思。时间跨度近百年,牵扯上下六代人,从阿太的爷爷过渡到曾外孙。阿太年少岁时被神婆预言“到老无子无孙无儿送终”,并说是“命运说的。”年轻的阿太生气了,要和“命运吵架”。于是她开始了一辈子与命运较上劲,成为了神婆的儿媳妇,新婚之日阿母去世;一生未孕、丈夫被抓壮丁;战乱中收养了北来、西来、百花三个孩子,囤地瓜干和干鱼干养活他们,去码头做装卸工赚取生活费用;后来三个孩子相继离世,她继续做着自己该干的事情,不断地去呐喊、去折腾。
最后的阿太打破了“无子无孙无人送终”的魔咒,后事办得风风光光,“阿太必须赢啊。”“可以想象得到,她对来接她的神明和租先,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太多的作品描述容易剧透。我挺喜欢里面的一些神明,关帝爷、孔夫子、观音南北方都有,其余是有地方特色的,比如夫人妈是床母、妈祖娘娘是大家的阿母、三公爷管理世间的公正、大普公的职责是普度众生......敬神一事做法也不同,全国大多数的地方是庄重、严肃的,人神之间有严格的界限。但在作者老家,庙特多,人神相处和谐,人可以和神讨说法、争吵,可以在庙里睡觉。神明在神婆的嘴里,就是苦口婆心、任劳任怨做开导、解释工作的,管的地方太大,也会发牢骚,也有搞不定的事情,当神也不容易。让人感觉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就是身边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一邻居,没啥神秘感、特亲近。
那些神明的来历,也是很普通,大都是从海里飘过来的,只要能当神保护大家的,就把他供起来。比如夫人妈原是官家女,将军父亲被倭寇所杀,她就想杀倭寇,但没几下中箭身亡,尸体被拍上岸,神明告诉她,神现在人手缺得厉害,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当保护小孩的神吧,然后让她把男女之事顺道管了。比如,台风过后,从海里漂上来一具孩童尸体,无人认领,一堆神公神婆经过几个时辰的商讨后,宣布其为神明,明天就供起来。是不是有点儿戏和搞笑,但是大家就认可,因为他们也当过可怜人,知道世间疾苦。神本就是与大家一样,所以人们都拿他们当亲人。而且神不会长生不老,没有人供养,没有人记得,他们就会死。
外界的动荡一样会波及到这偏僻的地方,毕竟与外界的联系一直都在,不论是战乱还是建国后的一系列运动,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一样要上演,谁也躲避不过去。阿太的一辈子就在岁月中起起伏伏,得到与失去来来去去间,她活成了所有人的“压舱石”,所有的亲人也是她的“压舱石”。她无比的冷静和睿智,与命运不停地作斗争,临走时,她说:“其实真正是我亲生的,只有你啊,我的命运。”阅尽人生、参透生死、大彻大悟、通透至极。
书中说:
只要我们还活着,命运就得继续,命运最终是赢不了我们的。它会让你难受,让你绝望,它会调皮捣蛋,甚至冷酷无情,但你只要知道,只要你不停,它就得继续,它就奈何不了你。所以,你难受的时候,只要看着,你就看着,它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久了,你就知道,它终究像个孩子,或者,就是个孩子,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终究是,自己命运的母亲。
因此,我们无法决定生在何时何地,但能选择和掌控后天的命运。
摘录一些让人醍醐灌顶的语句:
知道怎么死,才知道怎么活。
你们就此没有过去,只有将来。
想过不同人生的人,生活是过不到一起的。
这世界很多坏东西,都是在发现你软弱的时候追上来的。
很多人的内心不怕苦难,怕的是不安定。
听听别人一辈子的故事,储存着,可以帮咱们自己过好这一辈子和下一辈子。
人的灵魂就是这故事长出来的。人用了一辈子又一辈子,以这一身又一身的皮囊,去装这一个又一个故事。
人死后是去哪儿?能去天上的已经去天上了,必须到地下的也被拉去地下了,还在纠结的就在这人间晃荡着。
这么难看的命运压上来,至少得打它几拳吧。
想结果的花,都早早低头。
人好玩的一点是,只要有人记住你曾经是什么样子,你在他面前就会又活成什么样子。
一件事情落了地,它就会挣扎着长出自己的模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把这件事生下来,然后看它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就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你活到这个年纪了没有,这世界最容易的活法,就是为别人而活。而如果那人恰好也是为你而活,那日子过起来就和地瓜一样甜了。
看到过收成的人,会更知道怎么开始种地。
有人吃东西,是滋味;我吃东西,只是为了心里踏实。
天上一颗颗的星,就是一个个不愿再回人间的灵魂向天开的枪。
每个“逝去”都是有去处、每个尽头背后都是有开始的。
这人间从来没有生离,没有死别。这人间不过是,天上的人来了,天上的人回天上去了。
肉体不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伺候的。
这本书很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