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湖边的傍晚

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五天,张小欧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有空吗?出来走走。”

胡天宇看到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在客厅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暖黄色亮带。他回了一个字:“有。”

“六点,医院侧门见。”

胡天宇没有再问去哪。他放下手机,回房间换了一件稍微厚一些的外套,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龙祥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碎光,像是有人把一小把金箔撒在了水面上,被风轻轻推着,时聚时散。

傍晚五点五十分,他走出门,沿着龙祥湖步道走了约二十分钟,到了医院侧门。侧门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灰色的人行道上,在冷风中显得安静而柔和。他站在路灯下等了几分钟,侧门开了。

张小欧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竖了起来,没有穿白大褂,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胡天宇面前,说了一声:“走吧。”然后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前走。胡天宇跟上去,并肩走在左侧。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龙祥湖在这一段的水面较窄,风可以一直从对岸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远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在轻微的波纹中微微晃动。张小欧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湖听的:“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

胡天宇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

“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要走。但还没有确定要去哪。”张小欧说,“后来我在一个地图上看到安平。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顺眼,就定了。”

“你以前来过安平吗?”

“没有。就是因为没来过,所以选了这里。”张小欧说,“到了之后发现有条湖,挺好的。我在湖边租了那间红砖宿舍,住了一年多。”

胡天宇想起那扇空窗台和窗台下面的褪色印记,没有说出来。

“你到安平之后,做过什么事?”他问。

“先找房子,然后找工作。”张小欧说,“安平市人民医院缺神经外科的医生,我去应聘了。他们没有问我以前在哪工作,只问了我能不能干活。”

“你说了吗?”

“没有。我说我刚从外地回来。”张小欧说,“那段时间我很少跟人说话。除了解释病情、开药、写病历——不需要额外说什么。”

胡天宇走在他旁边,没有评价,也没有安慰。两人沿湖走了一段,走过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柳树,走过一个垂钓的人坐过的凳子,走过一处台阶。张小欧在一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水面上浮动的灯光照过来的位置停下了。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湖面。

“你之前说你在找人。”他说,“你找到了多少?”

“找到了一部分。”胡天宇说,“还有一些散在别的地方。”

“散在哪里?”

“临江。省人医的旧档里。还有一个旧房间的窗台上。”

张小欧没有说话。他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找得很认真。”

“因为很重要。”

两人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的光在水波里慢慢地移动,像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又像是在往前走着。

站了一会儿,张小欧说了一句:“那封信放在我桌上有几天了。我一直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应该把它放在哪里。”

“放在哪里都可以。”胡天宇说,“不用一定要做什么处理。放着也行。”

张小欧没有接话。他看着湖面,像是在考虑什么,又像只是让那句话多停一会儿。

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张小欧把外套领口又竖高了一些。胡天宇站在他旁边,感觉到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往对方的方向靠,但也没有拉开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张小欧说:“走吧,冷了。”

两人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医院侧门的时候,张小欧停下来,回头看了胡天宇一眼。“那封信,我会留着。”

“嗯。”

“下次如果又冷,不用走这么远。”

胡天宇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走到哪算哪。”

张小欧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了侧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的一声。胡天宇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合拢,然后转身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湖面上的灯光还在晃动。他走过那排枯柳树,走过那把空凳子,走过了他们刚才停下来的位置。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窗外的湖面在对岸的灯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窗边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心里是安静的。他让自己在那个安静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回来躺下。那根弦没有动。但湖边的风吹过时,它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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