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礼的手记,胡天宇翻到第五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手记复印件铺了半张桌面。他面前摊开的这一页,是赵国礼2000年9月14日的采访手记中最后几行字,写在纸页的最底部,笔迹比上面那些内容要小一些,像是采访结束之后,赵国礼又想起什么,随手补上去的:
"她办公桌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只白色搪瓷缸。我问她怎么不用保温杯,她说搪瓷缸凉得快,忙完了想喝的时候刚好能入口。她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缸沿,像是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过了几天才添上去的:
"后来我去省人医办事,路过她办公室门口,门锁着。透过窗户看见那只搪瓷缸还在窗台上,里面的水已经干了。"
胡天宇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搪瓷缸"这三个字特别在意。他也没有刻意去想——他只是把这一页从复印件里抽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又看了一遍。
"白色的搪瓷缸。凉得快。忙完了想喝的时候刚好能入口。"
他合上手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龙祥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远远地传上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浮动的波纹。
后脑勺那道疤底下,轻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痛,不是那种"危机要来了"的预警。是一种更轻的触感,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颅骨内侧的那扇门。
他睁开眼睛,没有刻意去看什么,但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搪瓷缸。缸口边沿的搪瓷已经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像一小片没愈合的旧伤。缸里没有水,插着一支干枯的野花——茎秆已经发黄,花头垂下来,但形状还在,像是一支曾经被认真插进去的、后来被遗忘在那里的小物件。
窗户外面的墙是红砖的,有些年头了。窗框是木质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底层。
画面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它轻轻地收了回去,像是有人把一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抽屉。
胡天宇睁开眼睛,坐直身体。
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在哪里。他只知道那是安平——从画面里那栋建筑的墙体厚度和红砖的颜色来看,应该是老城区的建筑。也许是医院的旧宿舍楼,也许是张小欧刚来安平时租住过的地方。
他没有去查。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只搪瓷缸的样子记了一遍——白色的,掉了几块瓷,干枯的花,灰绿色的茎秆,花头垂向窗台的方向。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手记和复印件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龙祥湖上的月光,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他给赵国礼发了一条消息:
"赵社长,谢谢您的手记。里面有一个细节我想问一下——张小鸥医生办公桌上那只搪瓷缸,是白色的,对吧?"
赵国礼回复得很快:
"是。白色的。缸沿掉了几块瓷。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胡天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看到了。"
他没有解释是怎么看到的。赵国礼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手机屏幕,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同时确认了同一件事——有些细节,没有出现在手记的任何一页上。赵国礼当天记下的是"白色的搪瓷缸",掉瓷的细节是他后来补上去的,还是他本来就记得却忘了写,胡天宇不得而知。但胡天宇确实"看到"了。
他放下手机,换了件外套,走出门去。
他没有确定的目的地。他只是沿着龙祥湖的步道慢慢走,经过那排石柱、经过栖凤酒楼、经过林小曼落水的那块岩石。早上的空气里有湖水和枯草混合的气味,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湖面染成一片细碎的金色。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拐进了一条和主路垂直的小巷。
那条巷子在市人民医院后面,两边是红砖的老式住宅楼,墙面上爬着枯了的藤蔓植物。他走得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路过。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手边那栋楼的三楼窗口。窗框是木质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底层。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但窗台下方的红砖墙面上,有一块长方形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浅一些——像是某样东西放在那里很多年,被太阳晒褪了色,然后被拿走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胡天宇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站了大约一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他没有地图,没有地址,没有任何指引。他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三楼那扇空窗台,心里没有疑惑,也没有惊讶。他只觉得平静,像是来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张小欧发了一条消息:
"张主任,你以前住过人民医院后面的红砖楼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走过了整条巷子,才收到了回复。
"住过。刚到安平的那一年。"
胡天宇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光里,低头看着那行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天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没什么。路过。"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他走过了龙祥湖的石柱,走过了栖凤酒楼,走过了那天救林小曼的岩石。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地的人,在一座他正在慢慢熟悉的城市里,慢慢地走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只。两只。三只。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再往深处想。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他回到家,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没有开台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龙祥湖面上最后那层光慢慢褪成深灰色。
他想起那只缸。手记里的。画面里的。空窗台下那块褪色的印记。
他把这三件事放在心里同一个位置,然后站起来,去客厅吃晚饭。
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