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透了。靠窗的书桌前坐久了,不觉间,玻璃上已漫开一层薄雾。那是呼吸的痕迹,温热的,湿漉漉的,将窗外枯瘦的梧桐、铅灰的天空,都晕染成一幅洇了水的旧画,边界是柔的,带着毛茸茸的倦意。
指尖无意识地触上去,凉意瞬间沁入皮肤。划一道,便是一痕清亮的水迹,像在混沌里犁开一畦小小的、短暂的清醒。顺着那痕往下淌的细流,起初是急的,一道银亮的线,笔直地坠落;中途遇到了先前凝着的薄雾,便慢下来,胖起来,犹豫着,分岔了,成了几条更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脉络。最后,都消失在窗框模糊的阴影里,什么也没留下。
有时呵出的气浓些,那雾气便厚,凝成极细小、极密集的水珠,挨挨挤挤地趴在玻璃上。灯光从背后斜斜地照过来,每一粒都像藏着一颗极小的、浑浊的太阳,微微地发着呆光。这时候,再用手指去写画,触感便不同,是沙沙的,带着细微的阻力,留下的是边缘破碎的字母,或是一个歪扭的圈。笔画很快又被新漫上来的水汽濡湿,边缘模糊,字迹丰腴起来,继而流淌、变形,终至不可辨认。像心里某个念头,起初是清晰的,在温热的心头滚过一遍,落到这冰冷的现实上,便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正在消失的水迹。
窗上的雾气,总是这边才擦去,那边又漫起。人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无声的、反复的攻占与退却,仿佛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温热的气息,与窗外无边寒冷之间,那场沉默而无休止的交谈。痕迹来了又去,玻璃大多数时候,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