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巷的晨雾里,陈婆婆支起马扎,从蓝布包里取出那束祖传的棉线。线是特制的,用蜂蜡浸过,在清冷的空气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阿婆,还挽面吗?”
穿杏色毛衣的年轻女子蹲下身来,脖颈上有细密的汗毛。陈婆婆示意她仰脸,用粉扑在额前轻拍石灰粉。线绳在指间翻出花结,齿间咬住一端,双手绷直——线网贴着皮肤游走,嘶嘶声里,绒毛应声而落。
“我外婆说,您的手法最轻。”女子闭着眼,“她姓周,叫周玉兰。”
陈婆婆的手顿了顿。线绳在女子太阳穴旁打了个旋,继续向下颚行进。她记得五十年前的谷雨,也有个叫玉兰的姑娘坐在这张马扎上,那是全城待嫁闺女都要来的日子。新娘子鬓角不能有一根杂发,说是“净面出嫁,福泽绵长”。
“你外婆,”陈婆的线绳转到耳后,“出嫁那天簪的是石榴花。”
女子倏地睁眼:“您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那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经过时,石榴花簪不小心滑落,是她眼疾手快接住的。新娘子从花轿里探出手,往她掌心塞了颗薄荷糖。
线绳行至鼻翼,陈婆换了种手法。双线交叉如燕尾,轻轻夹去鼻侧的细毛。这手法有个名目,叫“燕子掠水”,是她祖母独创的。
“现在的美容院,都用激光了。”女子轻声说。
“激光除毛,除不掉愁容。”线绳移到人中,“我这儿啊,挽走的是晦气。”
巷口飘来桂花香,陈婆的线绳在唇周轻颤。她想起玉兰婚后常来,说怀胎时面色发暗,要挽面转运气。后来抱着满月的女婴来谢她,非让在婴孩眉间也轻挽三下,说是“开脸”。
正午阳光斜照,挽面将毕。陈婆却从布包底层取出红绿两线,在女子眉梢细细编出绞丝纹。这是古法中的“开面礼”,本该在出嫁前行之。
“使不得,”女子惶惑,“我还没……”
“给你外婆捎的。”陈婆收线,“她当年漏了这步。”
女子走后,陈婆对着墙上的老镜框出神。黑白照片里,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少女正在给新嫁娘开面——那是她十六岁第一次执礼。镜框边别着朵干枯的石榴花,五十年了,颜色依旧灼眼。
收摊时,她照例把用过的棉线绕成团埋进桂树下。都说挽面人的线里缠着客人的烦忧,得让它们随着月光化去。
暮色里,有个佝偻身影蹒跚而来。白发老妇提着锦盒,打开是整套金丝镶玉的头面。
“陈姐,”老妇颤声道,“我来补当年那场开面礼。”
陈婆不作声,只重新展开蓝布包。当红绿线再次缠上老妇眉梢时,巷口的桂花突然落了一阵急雨,仿佛时光倒流五十载。
而远处街角,穿杏色毛衣的女子正捧着手机录像。镜头里,两个白发老人相对而坐,线绳在夕照中闪闪发亮,像在缝合岁月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