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于大江,明知道背后张秀珠等待他的回应,可他偏要做那一头犟驴,努力地低着头锄地,竭力地克制颈椎病带来的不适,眼角的余光飞向张秀珠,直到那个身影自顾自离开,这才长长地舒缓了力气。
他不能急,需要从长记忆。
地里的杂草永远铲不干净,他有大把的时间思考:张秀珠会问什么问题?自己怎么回复?她接着可能问什么?怎么圆谎?
他在心里不停演练,比上学的时候做题还认真,要是当年这个劲头,不至于小学还没念完就回家了。
日上三竿,于大江肚子唱起“空城记”,这才扛起了锄头往家走,推开了房门,客厅里端坐的张秀珠就像电视剧里的审判长一样,目光如炬,等着他主动“投案自首”。
“好饭了吗?”于大江在洗手池里冲掉手上的泥,顺便在短袖上衣的背后擦擦水,这件短袖是从儿子身上“退役”的,听说买的时候快1000块钱了,不过于大江可不乎,什么牌子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都是“农民牌”。
“老三找你干什么?”果然,张秀珠率先憋不住了,她已经憋了半个上午,连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女儿都知道了三叔找她爸的事了,等着听下文呢。
于大江不慌不忙地从锅里端出了剩饭剩菜,不紧不慢地坐到餐桌旁,天大的事,先把饭吃饱,于大江从来不委屈自己的胃。他没有吭声,先就着大米粥吃了几口萝卜咸菜,而对面的张秀珠一直没有动筷子,专心致志地盯着于大江的脸,好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没有,没有什么事,就是说妈的体格,越来越不行了,得早做好准备了,别等——”于大江咬了一口玉米饼子,把刚才锄地时打的草稿讲了出来。
张秀珠斜着眼睛,扁了扁嘴,“哼,就你那个闷葫芦兄弟,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孝顺?等大公鸡下蛋吧!”
她不信,这也在于大江的意料之中,一方面是兄弟于大浪实在不争气,当年卖了房子,直接把父亲气出了心脏病,父亲死了,一年来看一次母亲,其它时间不闻不问,这实在不能算得上孝顺。另一方面,自己这两个兄弟向来是“无事不登不宝殿”,破天荒上了门,一定是有事要说。
于大江接着说他编的草稿,幸亏留了一手。小时候在家,父亲是他的检查官,言听必从。结了婚,这个角色就转换到了张秀珠身上,对她没有任何秘密,把父母和自己说的好话赖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也导致了张秀珠对公婆成见很深。婚后十几年,于大江终于醒悟了,男人在婚姻里就得受个“夹板气”,否则家庭难以和睦。他由选择性复述,到打着草稿撒谎,可算是把婚姻过得明白了。
“噢,还有——”
“还有什么?”张秀珠急不可待,“蔫鳖一个,干活干活蔫,说活也不利索,我就说还有事,肯定有事。”
“哎,老三就说老二两口子见了他也不说话,他生气了,跟我念叨念叨,气不过呗——老二两口子也是,老三和他也没有仇,怎么就——”
"就说这些?"张秀珠狐疑地看着于大江,他那张鞋拔子脸,年轻时候不年轻,老了也不显老,反倒是自己皱纹是越来越多,头发也越来越白,这一点也让张秀珠嫉妒了,越看越来气。
“对呀,就这些,你不来了吗,他就走了——”
“我是鬼啊,见了我就跑啊,哼,也不是什么好德行!”
张秀珠果然厉害,于大江在心里悄悄擦了一把冷汗 ,以前好几回都让她诈了出来,这一次于大江咬紧牙关不放松,坚决不能吐露只言片语。挪坟的第五年,张秀珠就得了脑出血,钱花了无数,却根本不见好,哪天情绪不好还叫着头疼,把他吓得半死。
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谈不上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关键是钱花了太多,于大江心疼啊!汗珠子跌八瓣才挣了点辛苦钱,送到医院就不当钱了。
这一中午,于大江的午睡被搅和得七零八落,一开始是张秀珠在视频聊天,参与连线的几个人,于大江是闭上眼也能听得出来。
憨憨的声音是张秀珠的大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中风了,说不清楚了,也不耽误她继续搬弄是非。
声音尖细的是张秀珠的小妹妹,看着柔柔弱弱,心机也不浅,哪一回上他家,都得把后备箱装满。
磁性声音的是张秀珠的弟媳妇,说是被黄鼠狼选中了,挂了红供了牌位,当上了大仙,当年挪坟的主意就是她算出来的,张秀珠对她深信不疑。
于大江刚才的几句话,被张秀珠的一番演绎之后,不仅增加了剧情,也更有感情色彩了。
“于老三,还找上门了,诉苦——跟于老大说于老二的坏话,于老二见了他,他叫也不理,还翻了白眼,于老二媳妇更是鼻孔朝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没有一个是人的——哈哈哈”
手机那边的几个人,不时爆发出嘲讽的笑,不仅谴责于老二,也气愤于老三不争气,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自找没趣。
张秀珠十分得意,每次找到老于家的糗事,都像矿工挖到宝藏一样,足以向自己的娘家人叙述几个来回,这是她在老于家的优越感,她一定是高人一等,她和她的儿子一样,有着高凌于这个家族的地位。
伴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于大江也沉沉地入了梦。梦里,他又来到了十年前——
前一天下午,他只身一人来到记忆里海边的小山,一处山坡上零落着几个小土包,都是些没有立碑的坟,其中几个坟前有烧纸的痕迹,唯独一个只有隆起的小包,于大江看了一眼坟上方的松树,心里确定了位置。
这正是他记忆里大娘埋葬的地方,十几年前,为了给父亲看病,父亲拖着病体带着他,瞒着母亲来过,给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大老婆烧纸。没想到几年后,他又要来这里,带着家族后代的兴旺的使命,给死去60年的大娘“搬家”了。
第二天凌晨3点多,天像漆一样黑,于大江在张秀珠的催促下,打着手电,骑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再次孤身一人来到了大娘的坟地。
他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好像一使劲,就从嘴里蹦出来一样。摸着黑,找到了那棵松树。山上的一群小鸟一声一声地怪叫,风过树林簌簌作响,于大江顾不得擦头上的汗,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胡乱念叨了几句,抡起镐头三下五除二就掘开了坟头,意外的是却没有骨头。
天快亮了,挪坟动骨不能见太阳,于大江急了,又往两边开掘,零星几块白骨终于现身了,他也不等看仔细,赶紧用红布包好,塞进黑布袋里。平了坟头,骑上自行车往家赶。终于在太阳升起之前,平安到了家。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反倒让张秀珠好一顿嘲笑,“没有出息,窝囊废”,就是张秀珠对于大江口头禅,见惯不怪了。
“骨头真是大娘的吗?”
于大浪的话就像一个旋涡在于大江的脑海里打转。
“是?还是不是?”
于大江仿佛走进了一个分叉路口,对当年的骨头也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