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母亲已经在厨房煮粥。米粒在砂锅里咕嘟作响,蒸汽爬上结了霜花的玻璃,把晨曦揉成朦胧的蛋黄。我常觉得每个日子都像裁开的新布,总要从这样的清晨铺展开来,带着米汤的温润与木柴的噼啪。
晾衣绳是丈量日子的标尺。正午的太阳把白衬衫晒得鼓胀,像帆船在蓝海里游弋。邻居孩童追逐着跃动的光斑,把影子剪碎了撒在砖墙上。蝉声如潮水漫过七月,晾衣绳微微震颤,抖落的不是水珠,是凝固在棉布褶皱里的时光切片。
黄昏总爱蹲在窗台数尘埃。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进来,晾衣绳在墙上投下五线谱的投影,麻雀是跳跃的音符。晾晒的碎花裙渐渐褪去温度,暮色便顺着裙褶流淌下来,将整个院子染成陈年宣纸的昏黄。这时母亲会收起晒得松软的棉被,抖落满天星子,却总有些微光藏在棉花絮里,在午夜化作梦的绒毛。
深夜的针线盒盛着银河的碎屑。祖母用顶针抵着月亮缝补袜筒,银发在油灯下泛起绸缎的光泽。线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却能让整个宇宙跟着震颤。我数着窗棂外漏进的星光,忽然明白原来每个平凡日夜,都是老裁缝用金线银梭在天地间缝下的针脚。
晾衣绳仍在晨昏里摇晃,像钟摆丈量着永恒与刹那的距离。棉布上蒸腾的晨露与暮霭,终究会在某个月夜凝结成琥珀,将我们所有的悲欢都封存在透明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