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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知道有乔叶这个作家,是看了她的获奖作品《宝水》。
乔叶笔下的文字特别朴实,遣词用句简直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和你唠家常一样。
像是某个放松的时刻,也许在冬日西斜的阳光下,也许有风吹着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地响,想起过往,记忆里走过的路,哭了笑了的晨昏,走过的人,那些人的来处和去处……突然就生出表达欲望。
然后,就开口了,压根不考虑讲述的逻辑,因为只是想要述说,仿佛想到哪说到哪,讲的故事,带着点泥土气息,泛着些旧时光的微黄,那些平实的的对话,家常的小事带着淡淡的暖意,冷不丁冒出三五句喟然长叹和唏嘘感怀,悄悄戳一下人的心窝或泪窝,让人的眼底有了点要哭不哭的湿润。
大抵,这泪会控制住,因为在那些细碎平常的日子前,泪水显得有点矫情,只好将心底悠悠荡荡泛起的萧肃、酸涩、怅惋再压一压,压住了继续往下读。
这样的家常话通常不会坐在西餐厅里喝着咖啡聊,西餐厅的咖啡香太浓,茶馆是不错的地方,水中的茶叶缓缓舒展,香气清清淡淡,正如不经意从记忆中打捞起来的人生片段,而乔叶的这篇三万多字的《最慢是活着》,正是从一间茶馆里开了头——
茶馆的窗外下着不紧不慢的雨,朋友聊到她的祖母,于是,“我”想起我的祖母。
祖母在“我”的印象中是钉子一样的存在——
“不用想,也忘不掉。钉子进了墙,锈也锈到里头了。”
她对“我”的不喜欢是从我一出生便开始了。
“女孩身子,占了男孩的名额,还占了个男孩子的秉性,且命那么硬。她怎么能够待见我?”
祖母和许多老人一样,存在“重男轻女”的性别偏见。
在她眼里,“儿子是人,闺女只是闺女”,所以,对孙子的偏爱无需掩饰:
只有孙子可以和她同睡在水曲柳的大床上,“我”只睡一晚也不行;
对孙子的错,有各种 “饭前饭后不宜说教” 的理由,而 “我” 用左手吃饭,就会被筷子敲手背。
有缘故的不喜欢,却偏偏与生俱来,无从改变。性别,命硬,左撇子,性格倔强,包括和她长得像……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祖母不是一般的祖母,爸爸像长兄,妈妈像长姐,祖母才是大家长,是父亲也是母亲,是规则,也是秩序,是爱的源泉,也是温暖之光。祖母的态度决定了爸爸妈妈的态度,不被祖母喜欢,等于是彻底的价值否定。
怎么办呢?
当我是小孩子时,对祖母的态度非常复杂,又爱又怕,又敬又恨,能做的全部反抗,不过是哭、顶嘴、恶作剧的捣乱。
但孩子总会长大……
上了初中,进入青春期,父亲买给“我”一辆旧自行车,因祖母坚持要将这辆车的使用权归属于二哥,我连人带车扎进河里。
这种极端行为吓住了祖母,“我乘胜追击,不断用各种方式藐视她的存在和强调自己的存在,从而巩固自己得之不易的家庭地位。”
成年后的“我”,偶然得知祖母不让大哥找人安排“我”去县里工作,是希望“我”能留在身边指靠上,坚决辞掉教职,远离故乡,一走三年,“从广州到深圳,从海口到三亚,从苏州到杭州,从沈阳到长春,推销过保险,当过售楼小姐,在饭店卖过啤酒,在咖啡馆磨过咖啡”……
当“我”长出翅膀,飞到远方,见过更多人,经过更多事,再回看被祖母挑剔、苛责的那些岁月,除了本应有的讨厌、怨恨之外,还看到祖母生活上给予的稳定照顾,在她的推开和冷漠气中,提炼出养分,发展为能力,在社会上的摸爬滚打中,懂事、克制:有边界,善于察言观色,珍惜他人善意。
最后这一点,也让“我”收获到自己的爱情。而在遇见真爱之前,“我”与很多男性交往过。
那些出现在我的情感中,一个个走马灯样的过客,短暂地陪“我”一程又一程,他们见证了“我”想要填满情感缺失的渴望,同时也证明这种陪伴对“我”根植于童年的匮乏无能为力。
守寡大半生的祖母最先看透并指出真相,说“我”这也是一种“寡,心寡”时,大概率在那一刻,祖母懂这“心寡”的缘由,知道自己是始作俑者。
阳光下生活的人,能在黑夜里安心等待明天的日出,可久居黑暗的“我”,更渴望逐光而行——幼小的“我”在黑暗里旁观二哥被阳光照耀,然后哭过闹过努力过,“逢事必争吵,逢理必争”,但都没得到祖母这个太阳的照耀……以至于成年后,很难相信自己也能等到太阳。所以,即使只看见一缕微光,“我”也要紧紧抓住,这一缕消失,再抓下一缕。
对情感的渴望,让我懂得珍惜,同时,有了更多识别情感,理解情感的能力。这大约是“我”作为孙辈,小时受祖母苛责最多,长大却最牵挂祖母,与她情感联结最深的原因之一。
在我将奶奶定义为“镜子”、“鞭子”,将她的严厉解读为送来的“精神礼物”时,情感上的转变已经悄然发生了。
经历人情炎凉,体会生计艰难后,“我”慢慢读懂祖母偏见背后的害怕。
祖母将青年丧夫、孩子夭折的命运,归咎于自己的命硬,偏“我”生在阴历七月二十,据说“命就硬得似钉子”,所以,祖母多怕我会像她一样啊!
她思念早逝的祖父,心疼夭折的儿女,担忧活着的“父亲”,害怕未知的命运,并因此生出的自疚,对自己命格深深厌恶,这一切,统统投射在长得最像她的“我”身上,长得越像,忌惮越多。
后来,“我”在照料祖母时,走进祖母回忆时,帮祖母擦洗身体时,视角从“孙女”切换为“女性观察者”,才真正贴近了她的苦难,懂得“那一匹又一匹三丈六尺长二尺七寸宽的白布”的寂寞,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既心疼祖母带着时代印记的缺陷和悲凉,又认可她身上中国传统女性的勤俭、坚韧和能干。
故事挺沉重,因为讲述的是人生、是命运、是生死、是代际传承;同时它又很轻盈,因为有和解、有流动的爱,有生活的一粥一饭和欲扬先抑的情感表达。
生离和死别都不会停止美德的传承和情感的延续,正如结尾——“我必须在她的根里成长,她必须在我的身体里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