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书桌的一角,有一瓶水培富贵竹,它无声的立着,只用一身安静的绿,与我对望着。
说是“竹”,它其实是没有根的,至少最初没有。刚来时,不过是齐崭崭的三根茎秆,用细红绳松松地束着,像三个初来乍到、还有些拘谨的客人。
我将它们安置在这个敦厚的玻璃瓶里,灌上清亮的水,便算是安了家。
它不挑的,清水加几滴营养液。起初的日子,是有些焦心的。每日总要凑近了,看那截斩断的茎部,是否吸足了水,是否鼓出些白生生的根芽来。瓶里的水,也换得勤,生怕它有一丝的不适。
它却只是静默,绿得很有耐心。直到约莫十日的清晨,光线斜斜地照透玻璃瓶,我才赫然看见,在那青玉般的茎秆底部,竟钻出几星乳白的、近乎透明的触角,极柔嫩,又极坚决地向着水的深处探去。
那不是根,倒像是一句句无声的、关于生长的誓言。我的心,便也像被那柔嫩的触角轻轻搔了一下,生出些微的、痒痒的欢喜来。
根须一日日地丰茂起来,在瓶底交织成一团蓬松的、银白色的梦。它们终日浸在清水中,了无挂碍,只一心一意地,将水里的微末,酿成茎叶间青翠的活力。
那三根竹,也似乎得了底气,腰身挺得更直了。顶端的叶子,原先只是规矩地收着,如今却舒展开来,一片片,修长而光泽,叶脉分明,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浓淡有致的绿,工笔描画出来的。
它们静静地绿着,那种绿,不是原野上恣肆的、泼辣的绿,而是经了水的润泽、光的过滤、玻璃的约束后,凝成的一种清雅的、内敛的绿意,含着温润的水光,看了教人心也静下来。
我于是贪恋起这静默的相伴来。读书倦了,便抬眼望它;心中烦了,也向它倾诉。它总是一味地绿着,瓶中的水,似乎永远那样澄澈,映着它疏朗的影子,也映着一角窗外的流云。
有一回,我将瓶移到西窗下,午后的阳光金晃晃地泼进来,透过水和玻璃,在竹茎与根须上折射出流动的、碎金似的光斑。那一团银白的根,在水中微微荡漾,竟像一团被浸湿了、正在融化的光,又像一团被豢养着的、安静的水母,吞吐着无声的节奏。那一刻,我忽然觉出这瓶水的世界里,竟也藏着一个完整而自足的宇宙。
夜深了,台灯的光晕柔柔地罩下来。瓶里的水,静默无声;水中的根须,银丝缕缕;水上的青竹,亭亭而立。
在这一动不动的生长里,光阴仿佛也慢了,静了,沉淀在这清澈的瓶中。
我忽然想,我们人心里,是否也该蓄着这样一瓶清水呢?
用以滋养那些无须言说、却足以让生命苍翠的念头,让它们在方寸之间,也能安静地、向着有光的方向,抽出自己的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