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断然不会一条道走到底,不时打个岔来个弯道。
有了自己房子的第三年,我下岗了。
国有企业大幅度亏损,面临改制与重组,水泥厂也不例外。
好多同事为承包水泥运输摩拳擦掌,有人劝我搏一把,周同志也建议我干一票。
多次说过,我是个懒惰的人,我是得过且过的人,压根就不考虑这件事。
事后证明,我错过了一个多么重要的发财与成长时机。
这十多二十年,我们的社会,市政大面积改善,道路桥梁大规模建造,房地产市场蓬勃发展的势头前所未有,那些承包散装罐运输的同事早已成为规模集团的掌门人,即便在建筑市场周边小池塘里扑腾小鱼小虾的同事,也赚得盆满钵满。
而我依然拿着死工资过活。
这在当时,我完全不作谋划,我一直后知后觉,完全没有研判未来的意识。
超出常规的浪潮袭来的时候,我甘心做一只鸵鸟,两耳不闻窗外事,把身子缩在小小的茧里。
水泥厂的运输公司被承包(现在成了规模集团),只留下一名会计和修理厂长,我被多余了。
其它岗位,既脏又累,我只坚持了半年,便主动提出辞职。
儿子正在上小学,没有人接,经常滞留在学校。
大嫂生癌症,手术后住在我家,我得陪她去医院化疗。
家里需要人,我思来想去,才决定离开水泥厂。
儿子假期,我带着他回乡下。
母亲正端着一盆猪食,一听说我没了工作,愣怔地站住了,既没有把猪食倒进猪槽,也不知道把猪食盆放下来,就这么颤抖着双手,端着猪食盆,愣愣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母亲为我骄傲,很大程度是因为我在城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工作是我安身立命的柱子,没了工作,我拿什么在城里立定脚跟?
这些话,母亲没有说出口。
自小到大,无论我做什么,母亲都不会恶声古怪地骂我,更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情,我在她身边一直自由如风。
而我对儿子,动辄疾言厉色指手画脚,我比母亲,差得太多。
母亲表面上照常,忙前忙后,给我和儿子做好吃的食物,我们临走,还给我揣了一大包。
还安慰我不要着急,好好带儿子,儿子因为放学没人接常常哭鼻子 ,母亲心疼得不得了。
我走后,母亲背着我使蛮力,如同我在县运输公司那会儿。
母亲听说远在外省的小舅有战友在新光集团任职,便跑到邮政局打长途电话给小舅,请他帮助。
小舅打电话给我了解情况,我才晓得这回事,结果是,他的战友早已退休,退休前是普通工人。
母亲又跑去小姨夫的庄上 ,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帮忙,在水泥厂修车的表弟小磊告诉了我。
脾气耿直的母亲,从来不为自己求人的母亲,我能想象母亲求人时的低三下四与委屈。
疼惜之余,我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奶奶,能帮什么忙?我在社会跌打滚爬多年,太知道,没有对等的关系和相匹配的实力,别人才懒得理你的破事。
我回乡下,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邻居大爷端着饭碗走来,一屁股坐在我家门槛上,开着玩笑:你嘎妈妈能干呢,跑去刘三家请人噶帮你找单位,一个生产队的人都晓得了。
刘三在市里公安系统上班,是马荡口口相传的能人。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母亲咆哮如雷。
母亲嘿嘿讪笑着,尴尬地后退,同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给自己打圆场:他大爷,你不要跟二丫计较,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怪脾气,不看她儿子上学校了,还是小伢子心呢。
好像我发火的对象是邻居大爷,而不是她。
直到长大的儿子,肆无忌惮地对我发火,我才意识到,我当年对母亲的蛮横与残忍。
正是因为父母毫无自我的退让与包容,做孩子的,才敢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离开马荡,回到盐城,我开始四处找工作,我一天不上班,母亲一天不得安生。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我去车站接大嫂,顺手买了一张《盐城晚报》,看看我写的一篇小散文被收了没有。

就是这篇《清凉的棒冰》,回忆儿时母亲买棒冰给我吃的经历。
文章登载,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尽管是毫不起眼的豆腐块。
又在无意中,副刊一则招聘信息引起我的注意。
电信单位,报名最后一天。
把大嫂送去医院化疗,我即刻踏上自行车去招聘单位(那时没有电子档一说)。
我的年龄也卡在最后,再过两个月就超过35周岁了。
我跟人力资源主任谈了一会,她觉得我的口才和经历可以试一试。
生命中的三个贵人,新光集团的女主任、市WEI干部科的范科长,以及眼前的王经理。
三天过后,我接到王经理的电话。
我和电信单位签订了试用一年的合同,进去后才知道,这家单位是央企,上市公司,效益比水泥厂又高出几个帽子。
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但我有生生不息的力气,凭着死磕到底的精神,留在了央企。
母亲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舍不得用力气,睡一觉,力气就来了。
相当一段时间,有人问我这个学交通的外行如何进入当时蒸蒸日上的央企,我直言不讳地说找人打招呼了。
倘若说毫无姿色资历平平的我凭一己之力,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