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小的我
师专像一座大海港，向阳小学是一道小河湾，交通路就是一条河，小军每天从海港闸口划出来，甩着他的小书包，沿着这条小河，拐上一个小曲线，便抵达这道小河湾。
向阳小学比老家小学校园其实大不了多少，可是让小军感到新奇和兴奋的是，校园最里面矗立着一栋浅绿色两层小楼，每一层有四间教室，另外还有一间老师办公室。二楼最东面那一间便是他的新教室，他在这里读了五年级下学期和整个六年级。在老家小学，五年级就是毕业班，下半年应该上初中了，到这里他继续读五年级，不过还得再等上半年才享受毕业生待遇，因此虽然他从一所农村小学校转入这所市区重点小学，学习上却相当丝滑，一点没有感到吃力。
除了这栋小洋楼一样的教室，他还见识了滑滑梯，跷跷板，这些都是老家小学校园里所没有的，当然它们是为低年级学生，比如他小舅家小表弟准备的，然而他也可以蹭一蹭，弥补一下之前几年的缺失。此外，还有专门的音乐教室，虽然只是一间普通不过的平房，然而讲台前居然摆放了一架钢琴！现在回想起来，那架钢琴再简陋不过，高不过一米，长不过八十公分，可在当时小军的眼里，几乎算是个魔物了。老家小学也上音乐课，只需在各自班级里，擦掉黑板上面上一节课的内容，抄上歌词，老师用一根小竹竿指着一字一句教唱，老师和同学都靠天生的一副大白嗓子。向阳小学里老师则一边弹琴，一边教唱，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像一匹轻纱笼罩着老师和琴，小军对着这个场景偶尔会走神，总觉着有那么点不真实。他走神还有一个原因，同学们手里都有一本音乐教材，而他因为插班进来，并没有教材。其他同学便与他分享，然而上面爬满了小蝌蚪，他瞪着瞪着，那些小蝌蚪游动起来，游到了家乡的小河里。
老师教唱的歌里有一首唱的正是家乡的小河：我要走了弯弯的小河，你在流泪层层浪波；我要走了涓涓的小河，你在追我个个漩涡。
还有一首歌名字叫《小小的我》：天地间走来了小小的我，哦小小的我，不要问我姓什么，哦叫什么。我是山间一滴水，也有生命浪波；我是地上一棵小草，也有生命绿色。小小的我，小小的我，投入激流就是大河；小小的我，小小的我，拥抱大地就是春之歌……
小军觉着，这两首歌唱的就像他自己。
他上的是六（一）班，班级里给他留下印象的同学有很多，其中这么几位尤其深刻：L同学、CH同学和F同学。CH同学的母亲在离师专食堂不远的教工家属区开了一家理发店，她非常喜欢小军，常常逗小军玩，说他像一只小老虎。CH同学和他母亲一样有一张满月一样的脸庞，只是那一双星星一样的大眼睛要更加黑更加亮。CH同学非常聪明，和L同学常常交替成为班级第一名。L同学可能在班级里岁数最小，因此他个子也最小，不过他的脑袋特别大，小军常常觉着奇怪，不知道他那宽宽的额头里都装了什么东西。L同学的母亲是小学老师，因此他不仅成绩好，而且阅读量非常丰富，他有一套红色封面的《十万个为什么》，大约有十几本，让小军羡慕了很久。
F同学和小军最要好。一个乡下娃进入城里小学，处处都是西洋景，笨拙和畏缩是少不了的，尤其在刚刚入学的时候。F同学挺身而出，成为他的护法将军。现在回想起来，小军仍然不懂为何F同学会这么和他要好。也许是因为F同学的父母是聋哑学校的老师，所以F天生富有同情心吧。F同学带他到聋哑学校玩，和他打乒乓球，小军则带着他到师专宿舍，爬到六号楼楼顶俯瞰全城。小军的犟脾气时不时会露个头，F同学不以为意，笑着称他为“暴君”，很快和好如初。F同学有一次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回来后压低声音在小军耳朵边说：班主任语文老师拿着小军的一篇作文看了半天，喃喃自语好像跟她自个儿说话，F同学听得真真切切：我们班以后恐怕就是小军要成为大作家了。小军扭过头不相信地看着F，他一脸严肃，赌咒发誓：骗你是小狗。这话不知有没有害了小军，这么多年来他努力努力再努力，设想中的宏伟作品，连影子也没有瞥见。
此外还有两位女同学，她们也住在师专里，上学放学和小军一路走。一位叫红梅，胖胖的，白白净净，典型的城里女孩。另一位叫皮妞，她和小军一样，是从农村过来的，进向阳小学比小军还要晚。记得她高高的个子，脸膛像是晒饱了太阳的紫葡萄，红得发亮。她家住在一所红砖楼房里，小军上学常常路过那里。有一次皮妞偷偷告诉他，她的叔叔住在她家养病，他得的是一种传染病，因此他用的是专门准备的碗筷，和全家其他的碗筷严格分开。听了这个消息后，红色砖楼在小军眼里忽然就添上了一层神秘感，里面还掺进了一点点让人恐惧的东西。
那时的小军再也想不到，几十年后，快九十的母亲在这所红色砖楼里住了几年，并最终在这里去世（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需要另文叙述）。
渐渐地，小军的课业开始变得繁重起来。那时小学升初中是需要考试的，考语文数学两门主课，总分200分，被称作“初考”。小军一心想考淮阴中学，不过挑战性极高，实在不行，上清中也很不错。可是有一天大军忽然跟小军商量，说要带他回淮安考初中（那时小军全家户口已经农转非，搬迁到了淮安父亲的工作单位了），小军黯然。不过大军分析了情况之后，小军完全接受了这个安排。大军帮他办了相关手续，实际上那时已经是五月份，小学即将毕业，小军根据初考的政策，在淮安一所小学里登记注册，作为该小学的考生参加考试。记得是东门附近的瞻岱小学，初考时大军请假带着小军参加考试，成绩出来后，记得是177分，如愿考进了淮安县中学初中部。
在小升初那个暑假，小军在淮安家中收到了同学们给他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贴着好几位同学的一寸照片，还附上了不少祝福语，有“祝君幸福”，有“心的召唤”（哈哈，比那首叫《爱的奉献》的歌要早好几年），小军一直保持至今。
离开淮阴那天，小军坐在大军自行车后座上，静静离开师专。一年半前，大军用这辆车把他带进了师专，一年半后，同样用这辆二八大杠，载着他驶往淮安。自行车沿着交通路向东拐弯时，小军回过头再看了一下师专，看了一下向阳小学那个方向。他想起那首歌：我要走了弯弯的小河，你在流泪层层浪波；我要走了涓涓的小河，你在追我个个漩涡。
再见了，童年。
作者张同铸1987年2月到1988年5月住学生宿舍六号楼（现在的学生宿舍8号楼），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