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学生问我古诗“远上寒山石径斜”,最后一个字我竟读成了“xia”,我一边立马纠正,一边回忆起小小的我坐在课堂里,语文老师教这句古诗跟我们再三强调,这个字要读“xia”的样子,是呀,现在教法不一样了。
某种程度上说汉字是世界上最确定的文字系统之一。每一个笔画都有其规范,每一个读音都有其标准,每一个释义都在字典中被精确界定。当我们站在讲台上传授这些确定性时,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在传授一种认知世界的范式——非对即错,非此即彼。但正如汉字的读音会随着人们的理解与研究改变一样,语文教学里在确定性里是不是也该保留一些不确定?
最近“萝卜纸巾猫”在网络走红:当一只小猫在“萝卜”与“纸巾”间犹疑试探,而无论作何选择都会被一顿猛夸。小猫实际上也在进行一种前语言的认知探索,它尚未被“胡萝卜是蔬菜、纸巾是日用品”的分类体系所束缚,它的选择是一种纯粹的感知判断。这让我思考,在语文教学强调“正确”与“规范”的宏大叙事下,我们是否过早地关闭了孩子们这种前语言的、诗性的认知通道?
语文课堂常陷入一种矛盾:我们既要传授语言的规范,又要培养语言的创造力;既要训练逻辑思维,又要呵护想象翅膀。传统教学往往优先前者,因为规范可测评,而创造难量化。于是,语言学习变成了一场“正确”的追逐——正确的拼音、正确的笔顺、正确的语法、正确的理解。错误成为需要被尽快修正的偏差,而非探索过程的必然印记。
然而,语言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一个词语的意义边界从来不是清晰的,它在使用中流动,在语境中变化。当我们急于将“萝卜”定义为“二年生草本植物,直根肉质,长圆形”时,是否也剥夺了孩子想象“萝卜是冬天大地露出的牙齿”的权利?规范是语言的骨架,但诗意才是语言的血肉。
更深层地看,“萝卜纸巾猫”现象映射的是现代教育面临的普遍困境: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教育越来越倾向于生产“标准化产品”。语文作为人文教育的核心阵地,本应最有力抵抗这种异化,却常不自觉地沦为其中的一环。我们测量阅读量、计算作文分数、统计识字数量,将语言这一最富人性的能力,压缩为可比较的数据。
真正的语文教育应当是一种“慢教育”。它需要容忍歧义,欣赏模糊,在非对即错的二元框架之外,开辟一片灰色地带。那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同的理解视角;没有唯一正确,只有各自真实的表达。就像小猫的试探不被视为错误而是探索,孩子的非常规语言表达也不应被简单否定,而应被看作语言生命力的体现。
在这片灰色地带中,错误获得了新的意义。它不是失败的标记,而是认知边界的探针;不是需要消除的噪音,而是思维过程的忠实记录。当孩子造出一个不合语法却充满诗意的句子,当他们对一个词语做出“错误”却富有想象力的解释,这些时刻恰恰是语言创造力萌发的迹象。
作为语文教师,我们的职责不仅是传授确定的语言知识,更是守护不确定的语言可能。在教会孩子正确书写“萝卜”的同时,也要为他们保留将萝卜想象成星星、拐杖或大地纽扣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规范的敌人,而是规范得以生长的土壤——因为所有新的表达方式,最初都以“错误”的形式出现。
最终,语文教育的境界或许在于:我们既给予孩子驶向语言确定性彼岸的舟楫,又为他们保留身后那片充满迷雾、可供无限探索的海洋。在那里,每一只“语言小猫”都可以放心地伸出爪子,去试探、去犯错、去发现——因为牠们知道,这片海洋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等待被创造的无限可能。而教育的温柔,就体现在对这一切探索的接纳与祝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