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日闻 | 松御史·朱批】
荒唐！荒唐至极！
老夫亲眼所见，翊王今日顶着乌青眼在神武门外冲王妃撒泼，形如市井无赖！入宫后竟愈演愈烈，先在甬道公然勒索东宫伴读，后强闯御书房惊扰圣驾！
老夫本以为这泼皮定要被打入宗人府，谁知一炷香后，翊王竟抱着御赐的极品玉如意和两千两金票，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这哪里是亲王谢恩，分明是土匪打劫！圣上怎可拿金银纵容这等赘婿做派？！老夫的参本已写断三根狼毫，明日必当死谏！
皇宫，神武门外。
巍峨的红墙之下，早已有无数双眼睛如同暗处的蝙蝠，死死盯着那辆缓缓停稳的玄铁马车。今日这神武门外的守卫和接引太监，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余，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位传闻中被迫入赘、受尽屈辱的翊王殿下，今日会是何等狼狈。
沈家的马车刚停稳，萧澜就一脸不耐烦地跳了下来。他眼底两团乌青，衣领有些歪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很不爽，谁惹谁死”的起床气。
紧接着，一只骨肉匀称、戴着赤金累丝护甲的手搭在了侍女春桃的手腕上。沈清舟缓步下了车。 她身着正一品亲王妃翟衣，头戴九翠四凤冠。满绣的金线在晨光下折射出奢华的光芒，这身行头极重，但衣服主人的背脊却挺得笔直，行动举止间端庄从容，没有丝毫凝滞。
两人甫一站定，一种水火不容的诡异气场便瞬间弥漫开来。
“走快点。”
萧澜回头，当着宫门口侍卫和太监的面，故意恶声恶气地催促，“磨磨蹭蹭的，本王还等着进去喝酒呢！”
沈清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但在两人走近的一瞬间，萧澜听到了她极低的声音： “腰带歪了。还有，戏过了，显得太刻意。”
萧澜嘴角一抽，借着甩袖子的动作迅速扶正了腰带。
就这么着，两人保持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能再塞下两个人的宽阔距离，走进了深宫重围。
二人走在长长的白玉甬道上，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青年身穿杏黄蟒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正是当朝太子。他身后跟着几名东宫幕僚，显然是特意在这里堵人的。
避无可避，萧澜与沈清舟站定见礼。
看到萧澜，太子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皇叔昨夜大婚，侄儿未能亲去沈府道贺，还望皇叔见谅。只是不知，皇叔这‘赘婿’当得可还习惯？”
他特意咬重了“赘婿”二字，身后的幕僚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
“没大没小。”萧澜脸色随即沉下来，“见了长辈不请安，倒先编排起孤的房闱秘事？东宫太傅就是这么教你长幼尊卑的？”
太子脸上的笑一僵。
眼见气氛难堪，太子身后一名幕僚跨前一步，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顶了回来：“王爷息怒。只是王爷如今既已入赘商贾，按大梁律例，士农工商，这见面的规矩，怕是得重新论了。”
萧澜认出那幕僚是韦氏的一名小辈，太子的伴读。他冷嗤一声：“太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皇叔见笑了，底下人读多了圣贤书，只认得大梁律例上白纸黑字的规矩，说话难免不知变通。”太子掸了掸袖口，眼神里透着有恃无恐的嘲弄，“不过孤认为，他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太子脸上是明晃晃的挑衅。
“陛下的赐婚圣旨言明两姓之好，本王的名字还在皇室玉牒之上。我旁边这位，是你名正言顺的皇婶，你要跟本王论什么规矩？还不过来见过你婶婶？”
太子眼角抽搐，半晌，他咬碎了后槽牙，缓缓抬手作揖，弯下腰去：“……见过皇婶。”
沈清舟微微屈膝，端庄回礼：“殿下免礼。”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毫无波澜，转头看向萧澜：“王爷，莫让皇上久等。”
“走。”萧澜轻笑一声，大摇大摆地从太子身边擦肩而过。
走出两步，萧澜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名伴读： “说起来，上次抄家只抄了几个大蠹虫。本王听闻你韦氏诗书传家，底蕴深厚，想必在为前线捐财捐物的名单上也当名列前茅。本王明日就去府上，等着给韦氏请功。”
那幕僚双腿一软，脸色瞬间惨白。
御书房外，寒风凛冽。
首领太监李福海甩着拂尘，陪着笑脸挡在门外：“王爷，王妃，皇上正批阅奏折，政务繁忙，还请二位稍候片刻。” 这摆明了是皇上要给新婚燕尔的两人一个下马威。
萧澜在廊下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巧，一个小宫女端着刚沏好的御前大红袍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萧澜长臂一伸，直接将茶托接了过来。
“皇兄政务繁忙，臣弟理应进去端茶递水！” 没等李福海阻拦，萧澜拉过沈清舟的手腕，一把推了御书房虚掩的大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根本没有什么堆积如山的奏折。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拿着个西洋单片放大镜，兴致勃勃地趴在宽大的御案上，正痴迷地研究一幅刚从民间搜罗来的前朝孤本真迹——《秋壑鸣泉图》。
大门“砰”地被推开，皇帝吓了一跳，手里的放大镜差点直接戳在名画上。
“皇兄看画呢？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萧澜熟门熟路地走上前，将茶盏往御案上随手一放，然后拉着沈清舟，毫不含糊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臣弟、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惊魂未定地放下放大镜，赶紧端起九五之尊的架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威严的场子：“平身”，就见萧澜飞速接了句“谢陛下。”立马站了起来，拍拍膝盖，然后顺手把一边的沈清舟也捞了起来。
皇帝无奈开口： “萧澜，既然成了家，就当收收你那顽劣的性子。你虽是入赘，但到底流着皇室的血脉，以后行事莫要再像以往那般……”
皇帝这番兄友弟恭的开场白才刚起了个头，正经了不到三秒——
“皇兄教训得是！但臣弟这性子收不了，臣弟委屈啊！” 萧澜不仅没谢恩，反而双手一摊，直接开始大吐苦水：“皇兄，您给臣弟赐的这门婚事，好是好，就是太费脸面了！刚才在来的路上，一个东宫伴读都敢指着臣弟的鼻子，跟臣弟论什么‘士农工商’的规矩！”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把手伸到了御案跟前：“臣弟好歹也是个亲王，如今入赘沈家，连个奴才都能随便踩一脚。臣弟受点委屈不打紧，可这打的是皇兄您的脸啊！皇兄怎么也得赏点什么，给臣弟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压压惊吧？不然臣弟以后可不敢再进宫了。”
皇帝被他这番无赖做派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萧澜这哪是受了委屈，分明是借着太子的由头来他这里敲竹杠！但看着萧澜这副视财如命、毫无亲王骨气的泼皮模样，皇帝心底那丝对“南疆三十万铁骑统帅”的忌惮，又神奇地消散了不少。
“混账东西！没出息！” 皇帝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摆了摆手，“李福海，去内库把那柄极品和田玉如意拿来，再支两千两金票给他，权当给这混账的新婚贺礼！免得他说朕苛待了他！”
“臣弟多谢皇兄！”萧澜目的达到，变脸比翻书还快，喜笑颜开地拱了拱手。
打发了萧澜，皇帝的目光越过他，第一次锐利地落在了沈清舟的身上。 方才萧澜耍无赖时，这位传闻中沈家真正的掌权人，始终微垂着眼眸，神色端庄从容，没有丝毫不耐，也挑不出一丝礼仪上的错处。
“沈氏。”皇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帝王的威压无声地倾泻而出，“你倒是比他懂规矩。”
沈清舟微微屈膝，不卑不亢：“皇上谬赞，臣妾惶恐。”
“朕赐这桩婚，不光是为了两姓之好。”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户部前几日递了折子，说国库周转不灵。南疆前线那十万件冬衣和三十万石粮草……沈家办得如何了？”
这才是今日这场觐见的重头戏。也是皇家为何愿意捏着鼻子，让亲王入赘商贾的真正原因。
沈清舟没有迟疑，声音清朗平稳： “回皇上的话。十日前，臣妾已调动沈家南北十八路商号的运力。第一批五万件冬衣与十万石粮草，已过浔阳水路，由沈家镖局亲自押运，不出十日便可抵达南疆大营。余下物资，定会如期交付，绝不误了朝廷的大事。”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与忌惮。 这等惊人的财力与调度能力，难怪众人都起了心思。
“很好。沈家确是国之栋梁。” 皇帝点了点头，心头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再看这两人也没刚才那么扎眼了，“总算有个办正事的。”
李福海此时正捧着锦盒和金票上前。
萧澜一把将东西搂进怀里，那护食的模样看得皇帝直皱眉。
“拿着赏赐赶紧滚！别在朕眼前碍眼。”皇帝烦躁地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放大镜，“去后宫看看静太妃，她一直挂念着你。”
“臣弟告退。” “臣妾告退。”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萧澜那副市井无赖的笑脸。
御书房内，龙涎香依旧无声地升腾。 皇帝脸上的无奈与烦躁，在关门的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随手将那柄西洋单片放大镜丢在御案上，刚才还爱不释手的《秋壑鸣泉图》，此刻连眼皮都没再多夹一下。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角落里铜漏的滴水声。
“李福海。”皇帝靠在宽大的龙椅里，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声音辨不出丝毫喜怒。
“奴才在。”李福海弓着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大气都不敢出。
“去给太子传个话。”皇帝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底深幽如寒潭，“让他好好管教一下身边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真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能越俎代庖，在这宫墙里替皇家立规矩了？”
皇帝轻嗤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国之君的傲慢： “萧澜即便是块烂泥，也还是大梁的亲王，流着皇家的血。至于那个沈氏……若他韦氏能填上国库的窟窿，真不介意也给他们入赘个皇子。”
皇帝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却透着令人骨寒的杀意： “太子若是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任由手底下的蠢货去狂吠乱咬，坏了朕的大计……那朕，不介意替他换一批脑子清醒的伴读。”
李福海双膝一软，慌忙跪地磕头：“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东宫传话！”
【下章预告】
世人皆知翊王殿下能征善战，却不知他在这后宫里，也是一把薅羊毛的好手。
舒贵妃刚被沈清舟的账本逼得吐血，萧澜转头便盯上了满殿的珠翠。
一句“边关将士还在挨冻”，吓得各宫娘娘们瑟瑟发抖，连簪子带玉镯，全当了“新婚贺礼”塞进沈清舟怀里。
前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沈清舟：……光明正大，抢劫？
敬请收看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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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龙腾 07-重制版：疯王敬茶，红包拿好 - 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