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日闻 | 松御史】
耻辱！大梁皇室的耻辱！
见过卖官鬻爵的，没见过卖弟弟的！
陛下为了那点铜臭之物，竟然将堂堂亲王当做货物，像填坑一样填进了商户的大门。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翊王萧澜，初听时还一副宁折不弯的烈性模样，一听到银子……膝盖软得比棉裤还快！
本官今日算是看透了，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骨气？全都是生意！
呜呼哀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很快，年过半百的沈家家主沈万山就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了御书房。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特意磨破了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头磕得山响，
”草民沈万山，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卿平身。”元和帝换上一副慈父般的笑容，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朕听闻沈卿教女有方，令嫒待字闺中，贤良淑德，又有陶朱之才。如今国难当头，朕有意……纳令嫒入宫为妃，以示皇恩浩荡，沈卿意下如何？”
旁边看戏的萧澜挑了挑眉，咬了一口手里的贡橘。
啧，自己这皇兄还真一点不带掩饰的。
地上的沈万山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震惊，再是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
“陛下！”
沈万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被红绸布裹了十八层的物件。
他一层层揭开，动作慢得像是在剥洋葱。
随着最后一块红布落地，一块黑黝黝、半月形、刻着金字却满是锈迹的铁牌子，赫然出现在御前。
丹书铁券。
开国太祖赐予沈家先祖的丹书铁券。
元和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是历代皇帝的心病。沈家供在祠堂里几十年没动过，今天怎么带身上了？
“沈卿，你这是何意？”元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给你恩典，你拿这东西出来，是想抗旨吗？”
“草民不敢！草民万死！”
沈万山双手捧着铁券，痛哭流涕：“陛下！非是草民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御书房里的空气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
”圣意垂怜，草民感佩在心，无奈曾留有遗言，说沈家子嗣稀薄，到草民这儿更是连个儿子都没有，他愧对祖宗，不得已留了遗训，让我儿清舟招赘入府，以延续香火，共守家业。“
"谁料我那独女清舟，就此有了依仗，扬言道‘这辈子绝不外嫁，谁要是敢娶她，她就把谁家闹得鸡犬不宁！’前几日有个媒人上门提亲，还被她拿着算盘赶出了三条街！"
”哟，感情还是个性格火爆的。“ 萧澜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万山赶紧顺杆爬，把手上的丹书铁券又举得高了些。
”陛下，殿下明鉴，我家那皮猴子，被老太爷宠坏了！性子野，脾气臭，不爱女工绣花，整天拿个算盘到处盘生意。一身铜臭。实在，实在是臣担心怕污了陛下和各位娘娘的眼，若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草民，草民万死难赎其罪！故唯有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沈万山言辞恳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双捧着丹书铁券的手更是抖如筛糠，仿佛捧着的不是免死金牌，而是全家人的性命。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富贵皇商的气度，分明只是个为了给女儿求条活路、不得不满地打滚的落魄老叟。
御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声。元和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着的沈万山，手指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声轻佻的“啧啧”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角落里，萧澜终于吃完了最后一片贡橘。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随手将橘子皮抛进一旁的炭盆里。 “刺啦”一声，橘皮遇火，腾起一股带着果香的青烟。
“皇兄，这戏若是再唱下去，怕是这御书房的金砖都要被他哭漂起来了。”
萧澜懒洋洋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路过沈万山身边时，还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老头的衣摆，像是怕沾上那上面的鼻涕眼泪。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和帝： “皇兄，臣弟虽不懂什么治国大道理，可在市井里混久了，也听过一句老话——‘断人香火，如挖人祖坟’。这可是损阴德的事儿。”
元和帝眉头一皱，厉声道：“老九，你胡说什么！”
“臣弟这都是为皇兄的名声着想啊。” 萧澜两手一摊，一脸无辜：”人沈家没儿子，偌大的家业，就靠着这么一个女儿家撑着，想着找个上门女婿延续香火，你还非要给招进宫来……皇兄，好说不好听啊。“ 萧澜几句话把沈万山抗旨不尊改成了皇帝强抢民女，一时间让皇帝也无言以对。
”罢了，沈万山你先回去，朕再想想。“ 皇帝被沈万山哭嚎得头疼，只能把这件事先放放。
”草民谢陛下，谢翊王殿下。“ 沈万山刚退了两步，还没转身，皇帝又想起来什么叫住了他。
”慢着，丹书铁券留下。“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金宝忙使了个眼色，立时就有小太监上前取走了沈万山手中的保命符。沈万山知道，这下女儿暂时是保住了。连忙告退离开。
御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了皇帝和几名心腹大臣。
“老九，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元和帝端起茶盏，撇去浮沫，眼神晦暗不明，“刚才若不是你插科打诨，朕今日非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臣弟是怕皇兄气坏了身子。” 萧澜打了个哈欠，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皇帝看他那样子就来气，继续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不召沈清舟入宫，户部的亏空你来填吗？“
”皇兄开玩笑，谁不知道臣弟兜里比脸还干净？我那王府房顶破了三月都没钱修呢。“萧澜也不怕，依旧嬉皮笑脸：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家如今是沈清舟掌家，创业不易守业更难，皇兄不会指望着沈清舟入宫之后还能跟以前一样给陛下挣钱吧？沈家再有钱贴补，也禁不住户部的蛀虫多啊。” 此时的萧澜想起了抄家时看见的金山银山，语气也冷了下来。
这句话点出了另一个关键：朝廷缺钱，虽杀了些贪官，可巨大的缺口也不是一个沈家能填补的，得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进来才行。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这沈当家，还是留在宫外更有价值。可下一秒皇帝又陷入了愁绪：虽说不能杀鸡取卵，可当下这个坎又怎么过？
一直察言观色的太傅，此时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时机。 他上前一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陛下，臣以为翊王殿下言之有理。 虽然这沈清舟入不了宫，可也并非完全无计可施。“
听见这话，皇帝眼前一亮，忙请太傅细细说来。
”臣以为，既然那沈万山愿意交出丹书铁券，又哭着喊着要招个赘婿来守家业，陛下何不成全了他？“
”太傅此话怎讲？“
”老臣的意思是：虽许沈家招赘，但这赘婿的人选……可以细细斟酌。“
太傅一言点破，御书房内的众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沈清舟不能入宫，可是能派人入沈府啊。只要在这上面做好了文章，既能借助沈家的财力补充朝廷的亏空，又能让沈清舟源源不断地给朝廷积攒财富，可谓一举两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皇帝心中一喜，终于找到了关窍所在。他不能断沈家香火，还不能给沈清舟赐门婚事了不成？
如果……朕给他指派一个赘婿呢？
只要这个赘婿是朕的人，那沈家不照样是朕的囊中之物吗？
最后，幽幽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翘着二郎腿、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翊王萧澜身上。萧澜自小聪慧活泼，先帝甚是偏爱，曾数次动过易储的念头，要不是自己正宫所出，占嫡又占长，再加上母族又得力，这会真说不准是坐在这龙椅上。虽然老九每个定性，整天逗鸡走狗、行事疯癫、把朝臣得罪了个遍，可那保不准是演给他看的。想当年可有不少老臣明里暗里支持他……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的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他摆摆手示意大臣们先出去。独独留下了萧澜。盘算着怎么开口。
萧澜看着场面就知道皇帝没憋好屁，已经警觉起来，他转过头，正对上了皇兄那双算计的眼睛。
“皇兄……”萧澜咽了下口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亲王。大梁没有亲王入赘商户的先例。”
“老九啊。”元和帝笑得像只狼外婆，“你也知道，国库没钱了。你那翊王府，上个月还在跟朕要修缮费吧？你养的那三千门客，快揭不开锅了吧？”
“那我也不能去吃软饭啊！”萧澜跳了起来，手里的横刀拍得桌子震天响，“士可杀不可辱！我萧澜就算饿死，从这宫城跳下去，也绝不入赘！”
元和帝没生气。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所谓的“气节”，在老九这里，是有价码的。
元和帝竖起一根手指：
“老九，沈家有钱。
你去了，以后不用再进宫哭穷，你的王府想怎么修怎么修。”
萧澜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本王视金钱如粪土。”
元和帝竖起第二根手指：
“沈家非常有钱。
北境那三十万套棉衣，沈清舟眼皮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给你那帮退伍的老兵换装备吗？沈家的库房，随便你搬。”
萧澜的耳朵动了动，但依然梗着脖子：“那是国家大事，岂能拿我的终身大事做交易？得加钱……不对，是没门！”
元和帝笑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压低了声音，抛出了绝杀：
“朕听说，你那私库里养着三千门客，还要豢养死士，每日花费如流水。
沈家酒窖里，藏着前朝绝版的‘梨花白’，有五百坛。
而且……沈万山说了，谁当她家赘婿，沈家每年利润的三成，作为零花钱，不过问去向。
朕算了一下，大概也就……三百万两吧。”
“噗通！”
一声脆响。
刚刚还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翊王殿下，此刻已经双膝着地，跪在了御案前。
动作之标准，姿态之虔诚，仿佛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人是被夺舍了。
萧澜抬起头，脸上满是“为国捐躯”的大义凛然，甚至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感动的泪水：
“皇兄！别说了！
臣弟想了想，身为皇室子弟，理应为君分忧！
不就是入赘吗？
只要能解前线之危，只要能充盈国库（顺便充盈我的私库），臣弟……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义！”
元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就知道。
这世上没有老九不肯干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好！”
元和帝大手一挥，
”金宝，拟旨！“
赐婚翊王萧澜，入赘沈府！择日完婚！”
【下章预告】
圣旨下到沈家。
沈清舟：听说给我发了个老公？还是个疯子？
沈万山：女儿莫慌，爹给你找了个顶级保安！
敬请收看第三章：这笔买卖，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