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流民之后是和平——蒋兆和的画
雨丝敲打着“容斋”的雕花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将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片洗得莹润透亮。容尘站在画案前,指尖拂过一卷尚未装裱的宣纸,纸上炭笔勾勒的线条苍劲又带着几分悲悯,正是蒋兆和笔下独有的流民轮廓。敖雪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走过来,水汽氤氲里,瞥见案头摊开的一本泛黄画册,封面烫金的字迹已经褪色——《蒋兆和画传》。
“九十五章里,史韬奋说他祖父藏过蒋先生的一幅《卖子图》,后来流落到海外,”敖雪将茶杯放在容尘手边,目光落在宣纸上,“现在看来,这幅《流民图》的残卷,倒是和那幅画有着一脉相承的筋骨。”
容尘点点头,指尖停在一个佝偻的人物形象上。“蒋兆和的画,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笔墨游戏。他的笔,是刀,是尺,量的是乱世里百姓的苦难,剖的是时代的疮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脆的门铃声。秋霞女士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油纸伞走进来,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她身后跟着两个人,身形挺拔,正是国际刑警乔和劳里。乔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箱,劳里则抱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画轴,神色肃穆。
“容先生,敖小姐,”秋霞摘下手套,指尖在鼻尖上轻轻一点,“这次来,是有件东西想请你们掌眼。”她朝劳里递了个眼色,劳里小心翼翼地将锦缎包裹的画轴放在画案上,层层解开,露出一卷古旧的宣纸。
宣纸展开的瞬间,满室仿佛都被一股沉郁的气息笼罩。画面上,饿殍遍野,流民相携,老弱妇孺的脸上刻满了绝望,枯瘦的手指抓着破碎的衣襟,背景里的残垣断壁在风沙中摇摇欲坠。正是蒋兆和的代表作《流民图》的中段残卷。
秋霞的指尖拂过画面边缘的题跋,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这卷残作,是我上个月在伦敦的一场私人拍卖会上发现的。当时被当作普通的民国字画低价出售,我一看那线条,那构图,就知道是蒋先生的真迹。”
乔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追查文物走私案时,发现这幅画的流转轨迹很不寻常。它最初是蒋兆和先生在北平创作完成后,藏在一个学生家里,抗战胜利后,被一位商人买走,后来带去了美国,几经转手,才落到这次的卖家手里。”
劳里摊开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字迹:“我们查到,史韬奋先生的祖父,曾经是这幅画的收藏者之一。只是后来时局动荡,这幅画才被迫流散。”
提到史韬奋,容尘的眉头微微蹙起。九十五章里,史韬奋为了追回祖父遗失的文物,险些陷入一场文物走私的骗局,还是容尘和敖雪出手相助,才保住了他手里的几件珍品。如今这幅《流民图》残卷现世,倒是和史家的渊源牵扯在了一起。
“要谈这幅画,得先从蒋兆和先生那两段少为人知的异乡求学路说起。”秋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幕,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民国初年,北平的琉璃厂还弥漫着墨香与古旧的气息,十六岁的蒋兆和背着一个破旧的画板,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他自幼家道中落,父亲是前清的秀才,擅长书画,却因不善营生,潦倒半生。蒋兆和从小跟着父亲学画,练就了一手扎实的笔墨功夫,可北平的艺坛,彼时被守旧的文人画派把持,讲究的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他笔下那些写实的人物,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市井百态,根本入不了主流画坛的眼。
“他第一次异乡求学,是去了上海。”秋霞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的上海,是中西文化碰撞的前沿。蒋兆和在那里打过零工,画过广告画,甚至给照相馆画过布景。他白天在街头写生,画黄包车夫的汗水,画码头工人的脊梁,晚上就躲在租来的小阁楼里,钻研西方的素描技法。”
容尘接过话头,指尖在《流民图》的线条上摩挲:“蒋兆和在上海的三年,是他艺术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他没有进过正规的美术院校,却靠着自学,将西方的写实主义和中国的传统笔墨融会贯通。他画的《街头苦》,就是那个时候的作品,画面上的乞丐,眼神里的绝望,不是凭空臆想,是他在上海街头亲眼所见的真实。”
“可上海的繁华,终究容不下一颗悲悯的心。”敖雪轻声道,“后来他去了南京,对吧?那是他的第二次异乡求学。”
秋霞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南京的那段日子,比上海更苦。他住在夫子庙附近的一个破庙里,每天靠着给人画像糊口。可也就是在南京,他遇到了徐悲鸿先生。”
提到徐悲鸿,乔和劳里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们虽然是国际刑警,却也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略知一二。徐悲鸿是中国现代美术的奠基人之一,主张“写实主义改良中国画”,而蒋兆和,正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艺术理念最忠实的践行者。
“徐悲鸿第一次看到蒋兆和的画,就拍案叫绝。”秋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他说,‘中国的人物画,终于有了新的出路’。那时候的徐悲鸿,刚刚从欧洲留学归来,带着西方的写实绘画理念,想要改变中国画坛陈陈相因的局面。蒋兆和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容尘翻开案头的《蒋兆和画传》,指着其中一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蒋兆和,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坚定。旁边的注解写着:“1930年,蒋兆和与徐悲鸿先生在南京中央大学合影,二人自此结下深厚师生情谊,共同推动中国现代人物画的革新。”
“徐悲鸿给了蒋兆和很多帮助。他邀请蒋兆和去中央大学任教,让他有了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他给了蒋兆和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容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两人一起提出‘以写实主义为基础,融合中西绘画之长’的艺术主张,反对当时画坛上那些脱离现实、一味追求复古的风气。”
秋霞接过话头,指着《流民图》的残卷:“这幅画,就是蒋兆和在北平沦陷后创作的。1943年,他躲在一个朋友的画室里,历时一年,完成了这幅长约二十米的巨作。他没有用华丽的色彩,只用了炭笔和淡墨,却将乱世流民的苦难刻画得入木三分。”
她的指尖落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身上:“你们看这个妇人的眼神,绝望里带着一丝不甘。蒋兆和画的不是抽象的‘流民’,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说过,‘我的画笔,只为苍生而画’。”
劳里凑过来看了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道:“蒋先生的画,在当时的画坛,是不是很受争议?”
“何止是争议。”敖雪轻轻叹了口气,“这幅《流民图》展出的时候,北平还在日军的占领下。日本人看到这幅画,认为是在揭露他们的暴行,派人去查封画展,还勒令蒋兆和销毁画作。蒋兆和没办法,只能将画轴剪开,分成几段,交给朋友藏起来。这才保住了一部分残卷。”
乔点点头,翻开公文箱里的档案:“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这幅《流民图》的残卷,在抗战胜利后,原本是要捐给故宫博物院的。可惜后来内战爆发,时局混乱,画作再次流散。其中的中段,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卷,被史韬奋的祖父收藏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家道中落,才不得不转手卖出。”
提到史韬奋,秋霞的眼神亮了亮:“说起来,史家也是蒋兆和画作的忠实收藏者。史老先生当年收藏的《卖子图》,和这幅《流民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写实的笔法,描绘乱世里百姓的疾苦。只可惜那幅画后来流落到了美国,至今没有下落。”
容尘沉吟片刻,指尖在画案上轻轻敲击:“蒋兆和的绘画,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变。早期在上海和南京,是他的摸索期,笔下多是市井小人物,笔墨技法还带着几分生涩;中期,也就是抗战时期,是他的巅峰期,《流民图》《卖子图》都出自这个阶段,笔墨沉郁,意境深远,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晚期,新中国成立后,他的画风逐渐变得明朗起来,笔下多是劳动人民的形象,《给爷爷读报》《小孩与鸽子》,都充满了和平的气息。”
“这就是‘流民之后是和平’啊。”敖雪轻声道,目光落在《流民图》残卷的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题跋:“岁次癸未,兆和写于故都,愿太平早日降临。”
秋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蒋兆和晚年的时候,曾经说过,他这辈子,最想画的不是流民,是和平年代里的笑脸。他和徐悲鸿先生一样,都希望用绘画改变社会。徐悲鸿先生主张‘美术救国’,蒋兆和则用画笔为苍生立传。他们二人,一个是倡导者,一个是践行者,共同开创了中国现代人物画的新纪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徐悲鸿先生的《愚公移山》,用西方的构图和中国的笔墨,歌颂了劳动人民的坚韧;蒋兆和的《流民图》,则用写实的笔法,控诉了战争的残酷。他们的艺术主张,打破了传统文人画‘重山水,轻人物’的桎梏,让人物画重新回到了中国画坛的核心位置。”
乔听着,忍不住问道:“秋霞女士,您作为鉴定家,觉得蒋兆和的画作,收藏价值体现在哪里?”
秋霞微微一笑,指着《流民图》的线条:“首先是艺术价值。他将西方的素描技法和中国的传统笔墨完美融合,开创了‘蒋氏人物画’的风格。他的线条,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每一笔都蕴含着深厚的功力。其次是历史价值。他的画,是民国时期社会的缩影,是研究那个时代的第一手资料。最后是精神价值。他的画里,有悲悯,有担当,有对和平的向往。这种精神,是超越时代的。”
“收藏家对蒋兆和画作的收藏和保护,其实也是在守护一段历史。”容尘补充道,“新中国成立后,很多收藏家将珍藏的蒋兆和画作捐给了博物馆。比如故宫博物院藏的《流民图》前段,上海博物馆藏的《街头苦》,都是收藏家无偿捐赠的。这些画作,如今都成了国宝级的文物。”
劳里点点头,感慨道:“原来一幅画的背后,有这么多故事。我以前只知道蒋兆和的画很值钱,现在才明白,他的画,是用笔墨写就的史诗。”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流民图》的残卷上。画面上的流民,仿佛在阳光里舒展了眉头。敖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兰草,轻声道:“蒋先生在晚年画过一幅《和平鸽》,画面上,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白色的鸽子,眼神明亮。那只鸽子,就是从《流民图》的苦难里飞出来的。”
容尘看着案头的画轴,忽然想起史韬奋说过的一句话:“文物不是冰冷的藏品,是活着的历史。”他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行字:“流民泣血处,和平花盛开。”
秋霞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正是蒋兆和先生一生的追求啊。”
乔合上公文箱,神色郑重:“我们会尽快将这幅《流民图》残卷送回国内的博物馆,让更多人看到蒋先生的笔墨,看到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劳里抱着画轴,小心翼翼地重新用锦缎包裹好。阳光落在锦缎的花纹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容斋里,墨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兰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苦难与和平的故事。
容尘拿起那本《蒋兆和画传》,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蒋兆和先生的一段话:“我的画笔,永远向着人民。流民之后,必是和平。”
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仿佛是时光的回响,又像是历史的叹息。雨过天晴,阳光正好,和平的光芒,洒满了人间。
(本章完,约8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