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道德经》
第一次读《道德经》第十一章时,我刚结束人生中第一场心理咨询。
那位来访者坐在我面前,眼泪一直掉。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拼命搜索课上学的知识——情感反应?开放式提问?共情技术?最后我什么都没用,只是干巴巴地给她讲了一些道理。她点头,继续流泪。点头,继续流泪。
咨询结束了。
她走了。
我的身体却留在了那个房间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半夜突然醒来,感觉小腹一片冰凉。半梦半醒之间,那里仿佛有一口深井,井底沉着一些我从未命名的、质地沉重的东西,正缓缓向上浮动,像墨滴入清水,慢慢晕开,又慢慢消散。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痛苦,轻轻碰响了我自己的。
01、五年之前:我也是一个在夜里醒来的人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五年,那时的我,大概和坐在我对面的来访者没什么不同。
同样会在某些深夜突然清醒,同样会被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困住,同样会用"道理"给自己包扎伤口——"想开点""这很正常""别人更惨"。那些道理像一层薄薄的纱布,血暂时不往外渗了,但伤口还在里面化脓。
我开始做个人体验,开始读书、上课、接受督导。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咨询师,而是因为我想先把自己从那口井里捞出来。
这五年里,我慢慢走向了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科学的、系统的。 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学、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训练,个人体验、团体督导、个案研讨。我像一块海绵,在严谨的学术体系里浸泡,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足够好的容器"。
另一个方向是古老的、东方的。 《道德经》的"有无之辩"、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庄子讲的"虚室生白"——这些文字像月光,照进我井底的深处,让我看见那些科学语言暂时还触不到的地方。
老子说"有之以为利"。这五年积累的知识、理论、技术,确实给了我底气。但那个半夜井底浮动的东西,让我第一次看清了"有"的另一面——当口袋里只有道理,我就看不见面前这个人了。
那位来访者流泪的时候,我在讲"你应该怎样"。她点头的时候,我在确认"我说得对"。我急于交卷,用知识筑起一道薄墙,把她挡在外面,也把自己挡在里面。
后来我和督导聊了很久。督导说:"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它告诉你,你触碰到真实的东西了——只是你还没准备好接住它。在科学的体系里,我们叫它反移情;在更深的层面,也许是你们两个的'无意识'在那个空间里相遇了。"
02、"无"的裂缝:井底的水,终于见了光
老子说"无之以为用"。这个"无",我最初的理解是"放空""不做什么"。但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我对它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无"不是空白,是裂缝。是井壁裂开的地方,是水终于见了光的地方。
那位来访者的课题,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和我自己的某个课题是重叠的。她的眼泪里,有我还没流完的眼泪。她的沉默里,有我还没说出口的沉默。当我用道理去"处理"她的时候,我其实是在回避那个同样沉在我井底的、质地沉重的东西。
半夜那股冰凉的浮动,大概就是我身体里那个被轻轻碰响的部分,在借着梦境告诉我:别再用道理盖住了,让它上来。
荣格说,"除非你使无意识变得有意识,否则它将主导你的生活,而你称之为命运。" 那个夜晚,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咨询室里发生的,不只是两个人的对话。还有某些更古老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流动。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咨询师能走多远,来访者才能走多远。"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如果我不敢触碰自己的井底,我就永远无法真正陪伴别人的深处。
03、五年之后:我依然在"有"和"无"之间
说实话,五年过去,我还在这条路上。
理论我还在学,技术我还在练,每次咨询前我还是会紧张。督导小组里,我依然会带着个案去讨论、去分析、去被质疑。但那个夜晚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不再假装自己已经"修好了",而是带着井底的记忆,继续走。
我渐渐发现,当我允许自己"不知道"、允许自己"也被轻轻碰响"、允许自己在某些时刻只是安静地存在而不急着"做点什么"——咨询室里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
来访者会自己往下说。那些更深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
有一位来访者,前几次都在讲工作中的冲突。我忍住没做分析,只是听。第四次,她突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其实我真正难过的,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好好看见过。"
那一刻,我没有用任何技术。我只是说:"我听到你了。"她哭了很久。后来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在听她说话,而不是在等一个机会给她建议。
我想,这就是老子说的"当其无,有器之用"吧。器皿因为中间是空的,才能盛东西。人因为放下了"我懂""我会""我能解决",才能真正装得下另一个人的故事。
而我的那个"空",是从井底裂开的缝隙里,慢慢透进来的光。
04、写在最后
我不是一个"很厉害"的咨询师。我没有几十年的经验,没有一大堆头衔。
但我在自我成长的路上走了五年。这五年里,我既在科学的体系里受训,也在古老的智慧里浸泡。我知道深夜醒来、井底浮动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躲在道理后面是什么感觉。
我选择做咨询师,一部分是因为我想帮助别人,更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有些沉重的东西,只有被真正看见,才会开始转化。 而这个"看见",首先是看见自己。
五年过去了,我依然在"有"和"无"之间领悟。依然在学,依然在裂,依然在让光慢慢透进来。
"有之以为利"——五年积累,让我成为一个还算稳的容器;"无之以为用"——我选择从自己的裂缝开始,让光透进来,也透出去。
这条路我还在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