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细密的雨丝斜斜织就一片朦胧的灰,雨幕深处,一团浓黑的乌云悄然凝着,比周遭的灰更沉、更浓,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轻轻悬在天际,不显刻意,却又格外分明。我与先生立在西边的山墙边,踩着矮凳细细擦拭窗框与防盗窗,抹布蹭过铝合金窗棂的细碎声响,混着隔壁空气能外机低沉的嗡鸣,在静悄悄的小院里交织、漫开。
忽有一声熟稔的呼唤,穿过轻飘的雨丝漫过来,温厚又亲切,撞碎了小院的静谧。我应着声,跳下凳,快步走向前院。青石板路被细如牛毛的雨丝轻拂,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脚踩上去,轻缓无声。院门口,一辆白色三菱静静停着,表哥就立在车旁,手里稳稳拎着一只大红塑料袋,见我走来,便快步踏过石板路,朝院里走来——他脚步轻快,唯有发梢沾了几粒极淡的雨星,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走近了才看清,那红塑料袋裹得严实,里面是半只收拾妥当的羊,半点没被飘飞的雨丝打湿。他脸上笑意盈盈。
这些年,表哥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建材店,路途遥远,生计奔忙,难得有空闲回一趟老家。他的母亲,便是先生的亲姑姑,独自住在小院附近,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守着岁月、伴着烟火。人上了年纪,手脚渐缓,难免有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电视忽然没了讯号,对着漆黑的屏幕手足无措;话费忘了续缴,想拨通电话却无从下手;腿脚不便,往返卫生院配些常备药,也成了难事……每当这时,姑姑总会第一时间拨通先生的电话,先生离得近,挂了电话便匆匆赶去,晴日踏着暖阳,雨天踩着湿路,事事都帮着妥帖解决,从无半句推诿、半分不耐烦。在他心里,姑姑本就是至亲长辈,这般照料,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来“感谢”一说,唯有发自心底的牵挂,藏着血脉相连的惦念。
表哥远在城中,被生计裹挟,难时时陪在母亲身边,心里总存着几分愧疚,更念着先生替自己照料母亲的细碎点滴。只把这份惦念与谢意,悄悄落在实处——每年过年前,无论晴雨,无论多忙,他总会抽空驱车赶来,捎来些实在的土产:时鲜冬笋、塘里的活鱼、冬日的滋补,每一样都藏着他的心意。我们也总记着这份情,常回赠些自家菜园种的菜蔬、平日里攒下的土鸡蛋,一来一往,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虚情假意,全是亲人之间不必言说的惦记,无需刻意提及,却从未缺席。今年这飘着雨丝的冬日,他又冒雨驱车而来,亲手将这半只羊送到我们手里,先生连忙摆手,连连说着表哥太客气,语气里满是淡然,仿佛那些日复一日的照料,本就理所当然。
先生总笑着劝他,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见外。可表哥依旧年年不落,路远难伴的亏欠,旁人照料的温暖,他都一一记在心里,以最质朴、最真诚的方式,年年奔赴、次次牵挂,把一份深藏心底的惦念,化作岁岁年年的奔赴与馈赠。
雨丝还在轻轻飘着,不曾停歇,我们擦净的窗玻璃透亮如洗,映着院外朦胧的雨色,映着枝叶上悬着的细碎雨珠,也映着屋内漫开的淡淡暖意。厨房里,那半只羊安静地搁在案头,大红塑料袋的一角,在阴柔的天光里,晕开一点温软的亮色,像极了这份藏在雨丝里的惦念,不张扬,不刻意,却足够暖,足够绵长。
风又携着雨丝,轻轻拂过窗沿,带来一缕微寒的水汽。小院依旧安安静静,外机的嗡鸣淡了,雨丝飘落的声响轻了,唯有那份藏在烟火里的亲情,那份浸在雨丝中的惦念,轻轻漫在檐下,漫在小院的每一寸角落。雨丝未歇,惦念亦未止。
2026.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