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了主宅。
顾时渊说的,不是请求,是陈述。他说姐姐既然要看着我,住在那么远的地方不方便,夜里我发病了都来不及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干净,好像真的只是为我的工作考虑。
我没拒绝。
主宅三楼原本有一间客房,在他卧室隔壁,被他改成了我的房间。家具全是新的,床单是我喜欢的亚麻色,书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我惯用的那个马克杯。他连我喝什么温度的水都记得。
“姐姐看看还缺什么。”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乖巧的模样。
我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他。
“摄像头装在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委屈,有点讨好,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真聪明。”他走过来,指着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那个。还有床头柜的闹钟,书架第二层那本书的书脊,还有——”
“够了。”我打断他。
他立刻闭嘴,低头看着我,眼神湿漉漉的,像在等我发落。
我叹了口气。
“遥控器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我,像献宝。
我接过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从今天开始,”我说,“我允许你开,你才能开。”
“好。”他乖乖点头。
“没人的时候也不许看。”
“好。”
“不许偷拍我换衣服,不许偷拍我洗澡,不许——”
“姐姐,”他打断我,神情无辜,“那些摄像头拍不到浴室和更衣室的。我有分寸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分寸。
一个有分寸的人,在我的房间里装了七个摄像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在他隔壁。
夜里两点多,我听见隔壁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披上衣服过去了。
他的房间没锁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捡药片。床头灯开着,他穿着睡衣,赤脚踩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顾时渊?”
他猛地回头。
那一眼让我愣住了。
他的眼眶红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看见我的瞬间,那些脆弱和狼狈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
“吵醒姐姐了?我没事,就是药洒了,捡起来就好——”
“别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按在原地。然后我一颗一颗把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从床头柜里拿出新的药,倒出两颗,递给他。
“吃了。”
他接过去,就着我手里的水杯吞下。整个过程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我低头看他。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每次发病之后,都是这样看着我。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坐了下来。
他立刻靠过来,脑袋抵在我肩上,手攥着我的衣角。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听见他闷闷的声音:
“姐姐,我做了个梦。”
“嗯。”
“梦见你走了。”他说,“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醒来发现你不在,药瓶被我碰倒了。”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攥着我衣角的手却紧了紧,像是怕我逃跑。
“想过。”我说。
他身体僵了一瞬。
“但是,”我顿了顿,“还没决定。”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我为什么生病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六岁那年,我妈死了。”他说,“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她自己选的。”
我没说话。
“她把我关在柜子里,然后从楼上跳下去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柜子里待了三个小时,后来是佣人发现的我。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做噩梦。梦见柜子门关上的声音,梦见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的呼吸一滞。
“后来我爸再婚了,继母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十二岁那年,她给我吃了一颗糖,然后带我去游乐园。我玩得很开心,回家之后开始头晕,恶心,浑身发烫。她在我的饮料里下了药,想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这样她自己的孩子就能继承顾家了。”
我攥紧了手。
“我没死。”他说,“但我开始发病了。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遗传性的躁郁倾向。我爸把我送出国治疗,一治就是十年。回来之后他给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就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姐姐,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我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我听见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姐姐说的。”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拉钩。”
我无奈地勾了勾。
他满意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我肩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攥着我衣角的手也松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十二岁那年继母给他下药。
可他的病历上写的明明是,十七岁才确诊躁郁症。
我皱了皱眉。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时间太久,他自己记混了。
我没再多想,轻轻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六岁被关在柜子里看着母亲跳楼,十二岁被继母下药谋杀。这些事如果真的发生过,他的病历上不可能只字不提。
可如果是假的,他为什么要编这种故事给我听?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依赖,除了占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我没能读懂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隔壁安静下来,整栋房子陷入沉睡。
黑暗中,我没看见的是——
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上,红色的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咖啡香气里醒来的。
睁开眼睛,顾时渊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早餐。他看见我醒了,弯起眼睛笑:
“姐姐早。”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他理直气壮,“姐姐不是说要看住我吗?那我主动过来给姐姐看,不好吗?”
我被他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我。
“姐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那盘精心摆盘的早餐,煎蛋是心形的,吐司切成小块,草莓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咖啡杯旁边还放着一朵新鲜的玫瑰。
“你几点起的?”我问。
“五点。”他说,“姐姐睡觉的样子真好看。”
我没理他,低头吃东西。他就那么看着,眼神专注得让人发毛。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
“顾时渊。”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事,”我顿了顿,“病历上为什么没有记录?”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太快了,快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爸不想让别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笑起来,拿起那朵玫瑰递给我:“姐姐,送你的。”
我接过玫瑰,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上有一滴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顾时渊坐在床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温柔无害。他歪着头看我,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泉水。
“姐姐,”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叹了口气。
“你天天都这么说。”
“因为姐姐天天都好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夜晚的疑问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六岁的事,十二年的事,也许只是他发病时的混乱记忆。也许他父亲真的想隐瞒这些丑闻。也许病历上没写,是因为那些事发生在他确诊之前。
也许吧。
我把玫瑰插进床头的花瓶里,继续吃早餐。
顾时渊就那样托着下巴看我,看得心满意足。
窗外阳光正好,鸟叫声清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他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像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女人很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男孩被她抱在怀里,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渊渊六岁生日,妈妈永远爱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岁。
他妈妈不是在他六岁那年跳楼了吗?
这张照片如果是他六岁生日拍的,那应该是出事前不久。可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温柔,男孩笑得那么开心,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自杀的母亲和被关进柜子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那张照片是出事之前拍的,所以才会笑得那么开心。
可如果这样,他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起来?藏在书柜最深处,夹在一本他从没翻开过的书里?
我站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原处,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那个烟雾报警器。
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
我拿出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灯灭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疑问像一根刺,轻轻地扎着。
他的故事,病历上的空白,藏在书柜深处的照片。
还有他每次说起那些事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我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