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灵州湖,像是十七八岁的江南少女,清冷秀丽,却透着含苞待发的生机。
四季之中,我最喜欢春天。相比较暮春的浓郁与温热,由冬转春的交替更让我心怡。熬过漫漫冬夜,迎来初春第一缕枯枝吐新绿,听到鸟鸣破冬晓,冰雪消融在一日比一日温暖的阳光下,荡漾碧波,万物的复苏是太阳慷慨赠与的,即便最湿冷的角落也会遍及。
我记事很晚,最早的记忆,就是在道门。我被师尊养在身边,没有人提过我的来历。道门上下都对我温暖热情。就连后山的疯婆婆,都对我笑眯眯,举着大石头砸人的时候,只要我跳进人群,她都会大喊着让我躲开。道门一日三餐,都是素食,不沾荤腥。但师尊每个月都会带我下山几次,去山下集市熟络的小馆子,点上各样时令的小菜和炖汤,让我大快朵颐。
日子久了,小馆子的老板娘和小伙计对我也很熟悉,还经常问我父母高就,怎么总是爷爷带。后来我经常带着连城去光顾,每次看到我大踏步走进店门,身后跟着披着黑色斗篷的沉默少年,老板娘就冲我会心一笑,招呼伙计泡一壶我爱喝的茶。
师尊去世的时候,整个师门戴孝三年。我从没想过他老人家会仙逝,一心以为他应该是像仙人那样长生不死的。棺柩出殡那天,特意赶来张罗丧仪的师傅,在料理好一切后,帮我收拾行李,带我下山。所有人都肃穆却忙碌,神色木然,没人和我多说。那也是3月,山顶的树木已经开始抽芽,清晨也不再凌冽,但道门的生机似乎随着师尊而去,尘封在了那个寒冬。
只有疯婆婆闲来无事,同样无事可做的两个人,作伴了好多日。疯婆婆语无伦次,思维错乱,但似乎知道很多很多事。她语速快的惊人,不似平日和人吵架那般大呼小叫,而是低声在我耳边细语。好多我是不懂,但起码知道师傅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却早早自立门户,这次来,是特意来接我走的。
“他哪有这么好心。”
疯婆婆沉郁的眼睛里烧着狂躁的火苗,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到湖里。
湖心被砸出一个深深的窝,螺纹一圈圈荡漾开来,又慢慢消失痕迹。
我歪歪头,望着天心的日头,懒得思考。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无从知道自己的归处。奇怪的是,这似乎并不困扰我。在沉寂得有些骇人的初春里,我只想趴在疯婆婆身边睡个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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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要不要尝尝这个?”
江小白系着一条印着大朵大朵玫瑰花的围裙走到我面前,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眼睛笑眯眯:“我又煮了一碗,你尝尝?”
我笑笑:“不是特意给顾医生做的吗?分给我吃,他大概会不高兴。”
“不告诉他不就好了。他又不会进厨房。” 江小白冲我眨眨眼,“他在楼上,马上和国外有个会,我打听过了,每两三个小时出不来的。”
吃一碗汤圆,我和江小白还要鬼鬼祟祟,像是背着顾芝山偷情似的。我只觉得可笑,但汤圆确实味道很好。细腻软糯,酸甜开胃。
江小白坐在我身边,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我把一碗汤圆吃完。
“下次再帮你做,做个其他口味的。不过这个馅料是我独门秘诀,从不失手。”
“万一家道中落了,你去当个厨子,也能养活自己。”
“也能养活你。”
江小白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怎么,我又想起连城。有一次他炼器伤的极重,半夜跑到我房门外狂敲,我扶他进门,帮他疗伤。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神居然是难得的湿润而明亮。但我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冷。越发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