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人到中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焦成思副部长要做白内障摘除手术,部长夫人秦波对主刀医生的人选十分挑剔,她看不上既不是主任医生,又不是主治医生,更不是党员的陆文婷,执意要求院长安排更资深的专家主刀。但焦部长明白陆文婷的医术其实非常精湛——“十年动乱”时,正是陆文婷不畏红卫兵的威胁,为他的另一只眼睛做了白内障摘除手术,因此他对陆文婷的医术十分信任,最终由陆文婷为其完成了手术。
由此可见,真正的好大夫未必是名气响亮的主任医师,更可能是那些四十岁左右、年富力强、经验丰富、头脑清醒、反应迅速、思维敏捷且极具上进心的主治医师。
同理,在厂里真正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恐怕也不是那些所谓的正教授级工程师们,而往往是那些奋战在一线、三十至四十岁上下、年富力强、实战经验丰富、勇于创新、热爱本职且勤于学习的技术员们,尽管他们在论文撰写、专利申报以及人际周旋方面稍显不足。在我所了解的工厂环境中,数十年来,真正能解决实际技术问题的优秀技术人员屈指可数,但正高级工程师却不下数十位。
我想在医院也大致如此,在众多主任医师中,真正医术精湛、对患者诚心诚意、关怀备至,且能本着为患者着想、让患者少花钱、不花冤枉钱的好医生,估计也只是少数。
在厂里评价一名工程师相对容易,核心就是看他能否解决重大疑难生产或设备问题。若别人束手无策,只有他能攻克难题,那他就是高手。问题解决后,生产恢复正常,产量提升、质量改善、效益增长,就能为国家和社会作出贡献。这种判断标准,厂里大部分职工心里都一清二楚。
但在医院情况就不同了,患者选择医生时,往往只看对方是否是主任医师或主治医师、好评率多少、是否是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而医生的真实医术却缺乏客观评判标准。当然,医院内部对好医生的评价体系另当别论。至于医生接诊过多少患者、治愈率如何、是否发生过严重医疗过失或重大医疗事故等数据,患者均无从知晓。甚至有些患者的康复,究竟是自身恢复还是医生治疗的效果,也难以说清。诚然,化验指标是实实在在的参考依据,但也只是正常人的平均数据——有些人虽指标超标,身体却并无不适;有些人治疗后指标正常,身体却依然有恙,甚至日常生活不能自理。
在厂里,即便职工和厂领导都公认的技术专家,在加薪、待遇等方面也远不如管理岗位人员。这里存在一个悖论:若你负责的设备维护得极好,反而会被认为“没你也行”,无法加薪;反之,若设备频繁出故障,又会被指责维护不力,同样不能加薪。因此,厂里最辛苦、待遇相对最低且最吃苦耐劳的,往往是那些设备维护人员。
医院则截然不同,若利润是医院的重要追求,那么患者越多似乎就越好。于是专家号、主任医师号、特殊津贴专家号常常人满为患,即便如此还经常加号。说实话,他们也确实辛苦,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专注看病一动不动,看到中午十二点半甚至一点是常有的事。但问题在于,接诊如此多患者后,专家早已疲惫不堪,在短短几分钟内,他们还能全力以赴、认真细致地看完每一个病人吗?要知道人体远比厂里的设备复杂得多。在厂里,最优秀的技术员判断复杂设备故障时,没有十几二十分钟的思考都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何况要在几分钟内对复杂病情做出系统且准确的判断。当然,医院有全面的检查设备可辅助医生针对性检查,但无论诊疗结果如何,医院在诊疗过程中都能获得收益,无论是挂号费还是检查费。而工厂的设备故障必须彻底解决,否则时间越长损失越大,且维护人员及相关职工还必须承担部分甚至大部分损失。
工厂以利润为目标,而产量、质量、销售、生产管理与设备维护等环节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均不可偏废。各岗位待遇应公平合理,尤其是一线优秀技术专家的待遇,理应不低于管理岗位,甚至不低于厂长——这完全可以通过硬性指标衡量,销售与质量岗位亦是如此,都能用数据说话。
医院的首要宗旨是治病救人。若以维护民众身体健康为唯一原则,那么医术越好的医生,待遇和收入就应越高。这同样可以通过硬性指标衡量,若排除医疗领域中模糊的个人隐私与医疗纠纷等问题,评判医生的医术水平其实并不困难。
若能建立一套公正客观的评价体系,全面、公正地评价工厂工程师的能力与医院医生的医术,对双方而言都是极大的好事。
对工厂来说,若该体系能正常有效运转,厂里的面貌、结构和发展将发生革命性变化,各专业或职能部门的职工会各尽所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潜能,为生产作出贡献。
在医院同理,若这种体系能正常有效运转,医生将在医术水平、理论素养及对待患者的关怀程度上实现最大提升,医院的整体医疗水平与知名度也会大幅提高,民众的医疗健康将得到更充分的保障。
但实际上这很难实现。在工厂,尤其国企,要让优秀技术员的待遇与厂处级干部持平几乎不可能,甚至远低于科级干部。这是因为在部分企业中,生产效益未必是首位,认真贯彻上级安排才是重中之重,无论这些安排是否合理。即便执行这些安排可能造成上百万、上千万甚至上亿元的损失,但至少能保住官位;反之,若认为上级安排有问题而不执行,即便为厂里挽回了损失,也可能丢官,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而且也不排除极个别厂领导因管理能力不足、作风不正等问题,极大地限制了技术人员的能力发挥和待遇提升。
在医院,这套体系同样行不通。如今效益仍是重要指标,即便患者的病未彻底痊愈,甚至毫无疗效,医院依然能产生收益,挂号费、检查费、化验费、手术费、护理费等依旧照收不误。加之医生掌握着话语权和解释权,患者缺乏相关医疗卫生知识,往往只能听凭医生安排,至于是否真的需要这些诊疗项目不得而知,但花钱是必然的。
相信随着时代发展、科技进步及信息时代的深入,各行各业的评价体系将逐渐趋向科学、公正、公平。工厂的现代化管理水平会大幅提升,充分发挥各类专业人员的潜能,并让他们获得大幅提升待遇的机会将越来越多。随着医保制度的优化完善,将实现用数据衡量医生医术(医生的医术水平会随年龄变化,每年都可能不同);与工厂类似,因医生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由医院和医生共同承担;不再仅为追求利润而让患者做不必要的检查。届时,诊断数据公开透明、诊疗方案多样化,患者有权通过多种渠道了解自身病情及诊疗方案,医生将不再是唯一的权威——毕竟人工智能的引入,也为患者提供了另一个判断病情的参考依据。
究竟自己所设想的理想评价体系能发展到何种程度,随着时代的发展,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