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前，我是个野孩子。
那时没有幼儿园，到入学年龄就读一年级。
现在想想挺好。有那么七八年的时光自由自在，广阔天地任你遨游。
读书了，就被圈起来了。背着书包的时候，父亲母亲叮嘱的话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村里有些人觉得我笨，但我妈很反感别人这么说我。我调皮的时候也很调皮，安静的时候也能静下来。
那时不知道有老师存在，不知道有人会圈住我。
我的第一位老师姓刘。先前是代课教师，很多年之后才转正。
我们一村两个小队的小孩都归他一个人管，一二三三个年级，在两间教室，上课是复式教学：大孩子上课，小孩子自修，做作业。记得他什么课都教。我很崇拜他，他那么能。同时又怕他，他很凶。
我们男生没有被他打过的人几乎没有。我挨得打更多，因为我觉得我读书真的有点笨。但我们不恨他，因为一件事。
他家大儿子跟我同学，有一天没有完成作业，被他查出来。勃然变色，拎起他儿子，一把扔到门口，他儿子嗷的一声音还没有发完全，一脚就把他踹出门去。
他穿的是军队上发的大头皮鞋，翻毛的，这个我印象深刻，因为我们那儿没人穿皮鞋，现在还记得。
门口有个台阶，他儿子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追出去，他儿子大哭着沿着教室外沿跑，他在后边追。我们都站起来看，没有人敢说话。后来如何不记得了，他围着教室追他儿子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他没有偏袒，对他儿子这样，对我们怎样都没有错。他没有错，他这样是对你好。可见我是有些愚昧和死忠的。没有反抗意识还因为另外一件事。
有一天张家有个小孩上课做小动作，刘老师用教杆打了他一下。大概因为是好学生的缘故，自尊心太强，受不了，跑回家去了。不大会儿，他爸拎着他，像拎个小鸡似的把他抓到学校。不停地对刘老师道歉，还说再捣蛋就狠狠揍。
没有一个家长不对刘老师的做法佩服的。因为他们觉得刘老师是给他们教育小孩。不论你在哪里，你错了，老师不饶你，家长不惯你，你还能怎么样。我们除了好好读书，遵守纪律，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被刘老师打是有很多原因。
我字写得烂，刘老师就撕我的本子，谁写的不好就撕谁的。我写的不好的时候多，撕得就多，挨得打就多，教鞭打在脑袋上，是很疼的，得忍着，不能跑，也不能哭。心里没有怨气，很奇怪，是因为我懂事吗？
我内心里总是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做好给你看。我不是害怕他，我是服他。可就是总做不好。不得急死个人？
有时候是因为睡午觉，我弄出响动，他抓到我，就揍一下，然后让我顶着书包，盯着同学，谁不老实就抓出来，换我的班。我都被揍了，还有谁敢！往往一站就一节课。真的很累，我没有怨言。
后来因为次数多，可能他也不好意思，就让我搬一条长凳，睡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那时都是男生睡长凳，女生睡桌子。小树林里睡觉我反倒小动作没有了，睡得着了。
还有就是我读书不开窍，到现在我都觉得是。算术更差，常常人家几分钟能搞定的事情，我算来算去算不好。他脾气暴躁，这样的时候，他就要敲我一下。语文他要我们背书，我倒是能背得出的，至于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比如“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的话。
还有一次，因为他在上课，我尿急，举手，他没看见。不能喊的，一喊就得挨揍。忍着，好辛苦啊！终于没忍住，尿裤子了。他好像闻见味道不对，在教室里转转，看到地上的水迹。脸色一变，拿起教鞭，脑袋上敲一下：笨呐你，不知道说呀！我成了全班的笑柄。好在每个人都有笑柄攥在别人手上，我也不怕。一溜烟跑去厕所，还有什么用?
学拼音的时候他教得很仔细，我很喜欢，竟然很少有错的。也会得到他另眼看待。也不是真笨，还有能弄懂的东西。我想他是这么想过的。他看我们不懂的时候是很着急的，弄懂一点，好像卸下一些担子。
在他手里，我就没好过。可是我真的很想努力做好给他看。直到他离开我们去镇上轮教，我都没有做到。我觉得我对不起他。
我是带着算术不及格语文刚好及格的成绩升入二年级的。那时低年段还没有补考之说，我能混进二年级，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以后我会遇到补考，遇到别的留级生，甚至自己也做过留级生，压力真的很大，从识字起人生的艰辛就开始了。
二年级，我们来新老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