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口蜜腹剑：堂堂宰相，为啥上赶着“背黑锅”？
唐玄宗时代的四位宰相，姚崇、宋璟、张说、宇文融。他们制定、推行的政策，都对后续的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玄宗一朝，当然远远不止这四位宰相。文稿区从著名学者黄永年先生的著作里引用了一张表格，是玄宗一朝，二十六位宰相的任职时间。
绝大多数宰相干的时间都不长，任职三年多是常态。
宇文融时间最短，只有不到五个月。他这种擅长理财的官员，在唐代官场中是个异类，所以虽然业绩出色，但当上宰相很难，而且当上了就立刻遭到很多人攻击，又被撸下来了。
然后你可以发现，这张表里有一个人是另一种异类，在宰相位置上干了十八年零七个月。比上次介绍的四位宰相，加起来还长得多。
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林甫。
大致说，李林甫这个人，文化不高，能力过硬，身段超柔软，手段极狠辣。
文化不高
学者很早就注意到，唐玄宗的朝廷上，有所谓“文学与吏干之争”，就是文化教养高，重视传统的儒家道德的官员是一派；擅长行政事务，精力用在司法、财税之类的具体工作上的官员是另一派。读书少的李林甫，自然是后一派。
说到李林甫没文化，最常被人说起的一个段子是：他念白字，写错别字。
古代管生儿子叫“弄璋之喜”，“璋”就是美玉的意思，而玉象征着君子的美德。有一年，李林甫的表弟家生了一个儿子，李林甫当然得道贺，结果贺信一开头，就来了一句“闻有弄獐之庆”，璋应该是玉字旁，李林甫写成了反犬旁，这是说表弟的孩子是畜生啊。
一般人念白字、写别字也就算了，偏偏李林甫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国子司业，就是唐朝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副校长。大学校长是白字先生，什么“赓续传统”（错把赓读为脊）、“鸿鹄之志”（错把鹄读成皓）这种笑话就特别容易病毒式传播。
但是也有记载说，李林甫校长干得其实不错（《封氏闻见记·颂德》）。学校毕竟也是一个机构，一个学术水平很高，但是埋头自己做学问的校长，确实常常不如一个专业水平一般，但是懂管理的校长。
能力过硬
实际上，李林甫行政能力很强，这是最敌视李林甫的人，也很难否定的。
要研究唐代的制度，有一部绕不过去的书，叫《唐六典》，这部书就是在李林甫手上编成的。这部书里，也记载了李林甫担任宰相期间，最关注、最着力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怎样节流，避免不必要的开支；怎样增效，提高官府的效率，李林甫非常有一套。他是从制度设计的层面入手，而不是死抠管理细节，确实是让唐朝的官僚机器，更节能高效地维持着运转。
开元二十二年，李林甫刚刚做宰相的时候，当时还有另外两位宰相排名在他之前：张九龄和裴耀卿。尤其是张九龄，和李林甫的矛盾据说很大，史书当中记录了不少李林甫陷害张九龄，最终导致张九龄被罢免的段子。
这些记录不妨是真的，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张九龄这个人，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处理一般事务，水平也不错，但有个致命伤，就是张九龄对边疆问题的态度，和唐玄宗根本冲突。
这个时候的唐朝，西部对吐蕃战况不错，唐玄宗想要转守为攻；北边后突厥，已经衰落了，问题不大；东北比较麻烦，契丹等民族多次击败唐军。
这种情况下，唐玄宗很想强化唐军的战斗力，大举用兵。
李林甫顺着唐玄宗的意思来，拿出来的方案是：扩大节度使的权力，增加募兵的数量。这样节度使可以随机应变地指挥军队，军队由募兵组成，战斗力也强，所以按照李林甫的规划做，不久后唐玄宗往往就能收到捷报。
张九龄的立场就是反战，和唐玄宗拧着来，但是边疆上的吐蕃、契丹又不会因为你反战就不打你，所以听张九龄的，不久后接到的常常就是战败的消息。
这是唐玄宗最终免去张九龄的宰相的根本原因。
但是安史之乱后的人回顾这段历史，很自然会有个判断：安史之乱的原因，就是唐玄宗给了节度使太大的权力，这是李林甫规划的，这锅李林甫得背（不过现代多数研究者会认为，这么归因把问题简单化了，对李林甫的评价有所改观）；
张九龄是反对这样做的，甚至于安禄山有一次贸然出战，打了败仗，张九龄当时就建议唐玄宗杀死安禄山，这个就被追认为远见卓识了。实际上当时张九龄不可能预见到安禄山会造反，他就是讨厌一切在边疆上热衷冒险的武将，认为这样的人就该杀。
所以，虽然事后诸葛亮会认为张九龄对，但当时唐玄宗就是觉得，确实是李林甫能干。
唐玄宗为什么让李林甫在宰相位置上做这么长时间？
李林甫做宰相的时候，唐玄宗已经年过半百了，对各种行政事务都倦怠了，他想更多的享乐，把更多事情交给宰相。这种情况下，要保持政策稳定性，就不能延续开元初年宰相不停更换的做法了。而李林甫办事确实让唐玄宗放心，唐玄宗很难找到比李林甫更合适的宰相人选了。
口蜜腹剑
至于说到李林甫身段柔软又出手狠辣，所谓口蜜腹剑，例子就太多了。其中最重要的事，都和唐玄宗的家事有关。
唐玄宗的皇后，姓王，家庭背景很一般。因为唐玄宗本来是个边缘王子，娶这样的正妻就算可以了，皇后的娘家人，在唐玄宗夺取皇位的过程里，还出了力。
当了皇帝后，唐玄宗对王皇后就疏远了，他最宠爱的是武惠妃，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
还是老剧情，武惠妃想要当皇后。
当年，唐高宗废了他的王皇后，立了武则天，“废王立武”，结果是武周篡唐。
唐玄宗吸取了教训，最终来了个“废王不立武”，王皇后是废了，但皇后从此空缺，武惠妃并没有成为皇后。
武惠妃最大的期待，是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琩被立为太子——李琩这个名字，过去被误写作李瑁，现在根据他女儿墓志上的信息，确认他是叫李琩，比传世文献少了一横。
但是唐玄宗早就立了自己的第二个儿子李瑛做了太子，得先把李瑛废掉。废太子是动摇国本，难度很大，武惠妃要找外援，就找到了宰相李林甫。
史书记载，李林甫是积极配合武惠妃陷害太子的，但当时宰相里排第一的还是张九龄，张九龄是保护太子的。
到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有人举报太子谋反。唐玄宗问应该如何处理。
张九龄仗义执言，讲了一串历史上因为听信妖妃谗言，废黜太子，导致重大灾难的典故。
李林甫没有公开表态，退朝之后，对玄宗身边的宦官小声嘀咕了一句：“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这也是老词儿了，意思是皇上您也别征求意见了，您想怎样就怎样，怎样都对。
铺垫到这一步，情势对太子李瑛已经极度不利了，但是武惠妃自己走了一招臭棋，派宦官去和张九龄打招呼，让他别护着太子了。武惠妃还是太不了解张九龄，你可以怀疑张九龄的能力，但你绝对应该相信张九龄的人品，这事你怎么能找他？
张九龄觉得受到了羞辱，大怒，直接去把这事和唐玄宗说了。对唐玄宗来说，后宫结交朝臣是大忌，这是不能容忍的。李瑛的太子之位，因此多保住了一年。
下一年，张九龄被免去了宰相职务，太子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人，于是又被陷害。唐玄宗问李林甫的意见，李林甫还是那句，这是陛下的“家事”。于是，李瑛和两个弟弟一起被废为庶人，十五天后，兄弟三人被赐死在长安城东的驿站里。
但是，武惠妃也没有因此成为赢家。她的心理素质比武则天差远了，从此经常出现幻觉，觉得三个人冤魂不散，缠着她，向她索命，不久后武惠妃就被生生吓死了。
武惠妃的儿子李琩也没有被立为太子。支持李琩的官员，人数已经太多，地位也太重要，唐玄宗不想要一个一上位就根基这么深厚的太子。
这也算是遵循唐太宗立下来的规矩，太子是不能争的，想争太子的人就失去了被立为太子的资格，所以李琩你就继续做你的寿王吧。
唐玄宗立了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做太子，这个太子改了好几次名字，你最熟悉的那个，应该是李亨，李亨也就是后来的唐肃宗。
后话暂且不表，李亨被立为太子后，就被李林甫盯上了，李林甫恨不得三天两头举报太子有问题。
李林甫为什么要陷害太子？
传统解释是，李林甫支持过寿王李琩，现在的太子李亨要是即位，将来没有李林甫好果子吃。
现在很多学者则认为，根子还是在唐玄宗身上。
大唐祖传的作风，儿子一有委屈就要逼迫父亲退位，当爹的想想就心惊肉跳。而尤其忌讳的，就是太子和臣子勾结。
李亨是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李林甫是百官之首的宰相，而且是玄宗朝绝无仅有的一干就是十八年多的宰相。李亨和李林甫这两个人关系要是亲密，唐玄宗的感受就很别扭了。
所以，唐玄宗需要李林甫不停找太子李亨的麻烦，唐玄宗不想真的把太子废掉，而是要太子保持精神压力，同时把太子身边得力的官员都撤换掉。对大唐皇帝来说，慈父的面具是必须要戴好的，这里做恶人的，自然就是李林甫了。
所以，李林甫也算是按照角色分配开始自己的表演，和别的很多事情一样，他是在做唐玄宗需要他做的事，但是必须表现得自己积极主动，把黑锅都抢过来背上。
太子知道折磨自己的根子，其实在自己的老爹当今皇帝，而不是李林甫这个宰相吗？
知道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因为太子也不能摘掉孝子的面具，他将来要公然表现出自己的恨意，也只能针对李林甫。
这种玩法，李林甫将来很难有好下场，李林甫的儿子都看得很清楚。
有一次李林甫的儿子指着后园干苦力的仆役，对李林甫说：“父亲您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宰相，仇人满天下，哪天灾祸降临，就是想做个苦力，又哪里能够做到呢？”
这个道理儿子都看明白了，李林甫没理由自己看不明白，但是李林甫没得选。而终结李林甫政治生命的人，也很快就要来了。
知识点二：十节度使：边疆的辉煌战果与暗流涌动
李林甫担任宰相将近十九年，是唐玄宗时期，在相位上时间最长的人。李林甫很能干，而他的很多恶名，大概一半属实，一半是为唐玄宗背锅。锅背多了，早晚会被压垮。
不过在讲李林甫垮台之前，还是要先梳理一下唐玄宗时代对外开拓的成果。讲了那么多制度改革、政策调整，或多或少都和边疆问题有关。
到了天宝年间，唐玄宗在沿边地区，设了九个节度使加一个经略使，有时也干脆简称十节度使。
每个节度使的名字、负责的区域、防御对象和兵力，有图有表，可以看一下。
边疆问题主要还是三大块，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东北的契丹、奚等民族。
先说北边的后突厥汗国。
东突厥在唐高宗末期复国，史称突厥第二汗国或者后突厥。
突厥曾经是中原王朝的劲敌，又做过唐朝的子民，所以后突厥的实权人物，是懂中原王朝的，甚至于可以说有点太懂了。我们前面说了，武则天时代，后突厥军事和外交手法交错使用，甚至打出恢复唐朝的旗号入侵，让女皇陛下比较难堪。
到唐玄宗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唐玄宗捡了个大便宜——能干的突厥可汗默啜，意外被杀。继位的突厥可汗采取对唐朝友好的政策。前面说的，张说建议唐玄宗把边防军从六十万裁到四十万，就是这个背景下提出的。
接下来十多年的时间，唐和突厥之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
突厥可汗认唐玄宗是父亲，还非常想和唐朝和亲，唐玄宗没有同意。弄得突厥方面很生气，就开始骂人，好玩的是他在骂吐蕃、骂契丹，说他们都是“狗种”却能和唐朝结亲，再说你唐朝用来和亲的公主，也不是皇帝的亲女儿——所以说，突厥太懂唐朝了嘛，这你都不答应和亲要求，你实在让我们很没有面子啊。
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突厥一个重要人物阙特勤去世，唐玄宗派人去吊唁，还带了雕刻工匠去的，给阙特勤立了一块碑，这就是著名的“阙特勤碑”。
阙特勤碑在今天的蒙古国呼舒柴达木湖畔，19世纪末被一位俄国学者发现。石碑上刻有用突厥语和汉语写就的两种铭文。
汉语铭文在石碑西面，是玄宗亲自撰写的悼文。文章里说，唐朝和后突厥结为父子后，关系好得很，都是诚信外交：“尔无我虞，我无尔诈。”尔虞我诈的事，在我们之间绝对没有。
石碑其余三面都是突厥文。东面和北面连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内容比较正常，是突厥可汗哀悼阙特勤的文字。但南面的话就难听了，说汉人“诡谲奸诈”“狡猾”之类的，把我们突厥人害得老惨了。文稿区引用了一些，你感兴趣可以看看：
汉人的话语始终甜蜜，汉人的物品始终精美。利用甜蜜的话语和精美的物品进行欺骗，汉人便以这种方式令远方的民族接近他们。当一个部落如此接近他们居住之后，汉人便萌生恶意。汉人不让真正聪明的人和真正勇敢的人获得发展。如若有人犯了错误，汉人决不赦免任何他人，从其直系亲属，直到氏族、部落。你们这些突厥人啊，曾因受其甜蜜话语和精美物品之惑，大批人遭到杀害。啊，突厥人，你们将要死亡！如果你们试图移居到南方的总材山区及吐葛尔统平原，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那些恶意的人会作这样有害的劝说：“人们如若远离（汉人）而居，便只供给粗劣物品；人们如若靠近（汉人）而居，则会供给珍贵物品。”这些恶意之人作出了这种有害的劝说。听了这些话后，愚蠢的人便去接近（汉人），因而遭到大量杀害。如果你们前赴这些地方，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如果你们留在于都斤山地区，从此派遣队商，你们便将无忧无虑。如果你们留在于都斤山，便能主宰着诸部，永远生活下去！
汉人的诡谲奸诈，由于他们狡猾地制造了弟兄们之间的分裂，导致了伯克和大众的相互纷争，突厥人遂使他们先前建立的国家走向毁灭，使他们先前拥戴的可汗趋于垮台。原来的老爷成了汉人的奴仆，原来的太太成了汉人的婢女。突厥的伯克们放弃了其突厥官衔。在汉人那里的伯克们拥有了汉人的官衔，并听从于汉人可汗，为他服务五十年之久。为了汉人的利益，他们向东，即日出之处，一直征战到莫利可汗之地；向西则远抵铁门。为了汉人可汗的利益，他们征服了许多国家。然后，突厥的普通民众如此清楚地说道：“我们曾是一个拥有独立国家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国家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谁的利益征服这些地方？”“我们曾是一个拥有自己可汗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可汗在哪里？我们现在在为哪个可汗效劳？”他们这样交谈以后，就又成为汉人可汗的敌人。（芮传明《古突厥碑铭研究》，商务印书馆，2017，p177~180）
在一块反对尔虞我诈的石碑上，两种文字的内容如此不同，还是挺耐人寻味的。
不过现在的研究者认为，石碑上的突厥文，也不是一次全部刻上去的。突厥可汗哀悼阙特勤的文字，和唐玄宗的悼文差不多是同时刻的，两篇内容也不算很冲突。咒骂汉人的文字，则是后来另外一位突厥可汗补刻的。
这说明突厥社会，撕裂得也很厉害。
补刻的时间，推测为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李林甫做宰相的时候，当时后突厥汗国内外交困，所以突厥可汗才发出了这样的诅咒。
几年后，唐军和回纥民族联盟，灭了后突厥汗国。
北边的问题不多说了，再看西边的吐蕃。
从唐高宗时代开始，吐蕃崛起，对唐朝的西部边境形成了非常大的压力。不过唐朝西部地区民风剽悍，也不缺乏优秀的战士。所以西线的战事，打得非常胶着。
当然战争中间也有和平，比如唐中宗李显把金城公主嫁到吐蕃，就是一次著名的唐蕃和亲。
漫长的战争过程，读中原视角的叙事，经常会觉得，怎么又因为内部矛盾贻误战机了，真真令人可叹！但观察一下吐蕃方面，则会发现，作为一个不成熟的政权，吐蕃内斗起来更惨烈，屈杀忠良、自毁长城的故事也多得很。
位于今天青海省湟源县日月乡石城山的石堡城，是唐和吐蕃反复争夺的一个焦点。石堡城地势险要，如果唐朝控制了石堡城，吐蕃北出祁连山劫掠，就很容易被唐朝切断归途。
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唐朝奇袭石堡城成功，控制了石堡十多年；但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石堡城失守，又落入吐蕃手里。
唐玄宗非常恼火，不断派人想把石堡城夺回来。天宝初年，名将皇甫惟明、王忠嗣先后接受了这个任务，但他们都没有完成这个目标。
皇甫惟明是数次惨败在石堡城下。王忠嗣则根本拒绝强攻，他计算过，攻克石堡需要以数万精锐士兵的生命为代价，王忠嗣是非常爱惜士卒的，认为得不偿失。
王忠嗣这人值得一说。他的父亲与吐蕃作战时牺牲，于是被唐玄宗收养在宫内，忠嗣这个名字，也是唐玄宗起的，意思就是忠良之后。
王忠嗣才能杰出，屡建战功。到天宝五载（公元746年），他已经是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四镇节度使，控制着全国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唐朝，之前没有哪个臣子拥有过这么巨大的权力。
唐玄宗本来是对王忠嗣寄予厚望的，他拒绝出兵，让唐玄宗很生气。
这时候李林甫就向唐玄宗进谗言了。王忠嗣和太子李亨关系很好，功劳这么大又很有回朝来做宰相的希望，这都是李林甫陷害他的理由。
王忠嗣手下的两个将军都是突厥人，一个叫哥舒翰，一个叫李光弼——注意，后面安史之乱的重要人物，这就都出场了。他们都劝王忠嗣遵照皇命进攻，就是说，下属已经知道，坚持不打石堡，王忠嗣要有风险了。但王忠嗣还是不听，结果被免职治罪。
天宝八载（公元747年），哥舒翰被提拔为陇右节度使，任务还是攻取石堡。有了前车之鉴，哥舒翰当然不敢违抗圣旨，他只花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拿下了石堡。但也确实如王忠嗣预料的那样，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牺牲了数万将士的性命，而俘虏的吐蕃守军，是四百人。
虽然代价巨大，但从天宝八载取石堡开始，唐军确实已经占据了主动，之后吐蕃节节败退。
阿拉伯帝国
同时，唐军也在向更西部的中亚开拓。这就要说到另一个关键人物，就是高丽人高仙芝。
在中亚，高仙芝对吐蕃的战绩非常漂亮，于是一路西进，这就接触到了另外一个对手，也就是当时正在向东扩张的阿拉伯帝国。
阿拉伯帝国建立的时间是公元638年，比唐朝略晚二十年，可以说是属于同一历史时期。阿拉伯半岛上的几个部落，经过宗教战争，迅速扩张成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空前大帝国。阿拉伯帝国向西占领了整个北非和西班牙，向东则吞并了整个西亚和大半个中亚，这就和向西挺进的唐朝军队遇到了。
结果公元751年，怛罗斯一战，高仙芝战败。
不过当时两个帝国都已经扩张到极限了，就好像两支破空的利箭，箭头在怛罗斯触碰到了，于是落到地上，唐朝那支箭被压在了下面。但即使这两支箭没有碰到，也都是强弩之末了。
所以，当时唐朝对于高仙芝的失败，也没有太当回事。唐朝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东北地区。
东北地区
安禄山是唐朝东北边境上的营州（辽宁朝阳）人。安禄山的妈妈是个突厥的女巫，父亲则是粟特人。安禄山本来姓康，后来因为妈妈改嫁了姓安的，才姓了安。
康和安都是常见的粟特人姓氏。安禄山的小名叫“轧荦山”，现代学者大多认为，轧荦山并不是山的名字，而是粟特语里的“光明之神”的意思，也有“战斗神”的含义。禄山其实是轧荦山更加汉化的翻译，粟特人信祆教，崇拜光明神，汉语名字叫禄山的有很多。
粟特人在丝绸之路上非常活跃，特别善于做生意赚钱，也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
安禄山身上，有突厥人的悍勇，也有粟特商人的机敏狡黠。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安禄山作为一个犯了错误的东北地区的将领，第一次进入了唐玄宗的视野。但从此就很得唐玄宗喜欢，一路高升，仅仅五年之后（公元742年），安禄山就成为麾下有3万多兵力的平卢节度使了。
李林甫给唐玄宗提过一个用人建议，安禄山特别符合这个标准。
“文人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番人。番人善战有勇，寒族即无党援。”
李林甫说：“文人担任将领，看见对面弓箭射过来，石头砸过来，就害怕了，不如用寒族和胡人。因为胡人更善于打仗。出身卑微的寒族，世家大族不愿意提携他们，他们反而更依赖皇帝对他们的欣赏，因此也就更忠诚。”
历来的评论，都喜欢深挖李林甫的动机，认为李林甫提这个建议，就是害怕有人出身高贵又有文化，又在边疆上立了军功，就会取代他的宰相之位。实际上，抛开动机，我们问个最简单的问题：李林甫说的是不是事实？显然事实就是如此。
安禄山的军事表现是非常出色的。
武则天的时候，武周的军队给契丹打得有多落花流水。
或者再看唐玄宗开元初年，安禄山主持军务前，契丹人来了，当时的幽州都督是宋璟。宋璟可不是平庸之辈，后来的开元名相。可是宋璟只能躲在城里闭门不出，任由契丹人烧杀抢掠。
安禄山主持军务后呢？对安禄山的批评是，他喜欢冒进，他喜欢惹事，还抓住安禄山的一些小失败大做文章，但总体上，显然是攻守逆转了。
当然，史书当中那些安禄山怎么讨唐玄宗喜欢的内容，倒是应该可信的。安禄山的做法，和《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和《西游记》里猪八戒讨唐僧喜欢差不多，“我是胡人，我没文化，我傻乎乎，所以我可爱啊，这是我的比较优势”。
所以对于唐玄宗来说，安禄山又能干又可爱，东北边疆上的军务，唐玄宗确实很难找到人取代安禄山。
这是唐玄宗天宝年间边疆上的景象，各条战线总体上看都很顺利，形势一片大好。在这种情况下，唐玄宗不免会觉得，自己把更多精力花在娱乐享受上，实在也不能说过分。
所以唐玄宗把很多事情交给李林甫，李林甫被认为是毁掉唐朝盛世的人，当然，李林甫还有一位后继者，被认为比李林甫更加恶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