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给秦观的人生规划，写自己的贬谪日常】
这封信写于元丰三年（1080年）十一月，放在今天，是因为苏轼今天收到了弟子秦观的信。
秦观的信是由苏辙从江西筠州带来湖北黄州的。苏辙还带来了大嫂和孩子们，一家大小要安顿，苏轼这段时间够忙的，加上前不久，一直跟着他的老奶妈过世，事情多，这封信就拖了半年才回。
秦观比苏轼小十三岁，顶着“苏门弟子”的名头，日子并不好过，但还是写信宽慰被贬谪的老师，说：“以先生之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内不愧于心，某虽至愚，亦知无足忧者。”
知道这个背景，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苏轼给秦观写的信，会这样平实琐细，潇洒而温暖。
【答秦太虚书】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复辱教，感愧益甚7。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
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
信上先写了自己家中遭遇的变故，解释到今日才写回信的原因。
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
顺着遭遇变故的情绪，写自己的闭关养生四十九天，还说得亏是贬谪，相当于放长假，不然平时哪里能有这四十九天的空闲！再说到回信，表示对方应该能在冬至之前收到。
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绝，娓娓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接下来夸秦观的诗文，才华逼人。才华归才华，但还是要考虑考功名拿俸禄，能否考取并不确定，私下考虑，建议多写些书。比如寄来的这些论文都写得很好，照这样写一批，出一本书，会有用的。当然同时还是要备考。书写出来拿给我看看。——这真是老师对学生的体己话，宋代科举讲推荐，苏轼的父亲苏洵就是写了论文请京城的士大夫看，先求个点赞好评转发，才有后来的传奇故事。
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
又说到几个共同的朋友，表示自己也欠了他们的文债，但乌台诗案之后，他就控制自己不写诗文了，生怕破了戒，又会滔滔不绝。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顾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然后就介绍他那著名的节约大法：每天的费用不能超过一百五十钱，每个月初一就取出四千五百钱，分为三十份，把它们悬挂到屋梁上，每天早晨用把挂书画的长柄叉子挑下一份来，就把叉子藏起。当天没用完的钱，另外放在一个竹筒里存起，用来招待客人。苏轼计算了一下，存款还可以用一年多的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提前操心。这样一来，心中便了无牵挂。
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桔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说得兴起，继续介绍“我在他乡挺好的”，说住的对岸就是武昌（今鄂州），山水美到极致，还有位姓王的四川老乡，碰上风浪回不来黄州，就在王家借宿，老王每天杀鸡做饭款待。还有个常去的酒店，酒的味道很是醇酽。这里水果多，羊肉价格和北方一样，但猪肉、牛肉、獐子肉和鹿肉都是地板价——东坡肉因此应运而生——鱼蟹简直不要钱。看书也不愁，有个姓胡的监酒，车上随时放着万卷书，还喜欢借给别人看。黄州的好几个政府官员，家里菜都做得好，还喜欢请客。你看，我这日子过得可还行？啊哦，纸写完了，你是不是看到我掀起胡子笑了？
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晚岁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又说起几个共同的朋友，最后说自己多喝了几杯，字写得不好。抱歉抱歉，保重保重，拜拜，再拜。
秦观面前的苏轼，不见“大江东去”的豪情，没有“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凄苦，而是兴致盎然的生活，堪称真正的人生导师。
【东坡日历】2025年6月25日，周三，乙巳蛇年，农历五月三十
45岁，是日，子由至黄州，妻王闰之等家小同来。并携秦观（太虚）、李之仪（端叔）、杜介（几先）与余书来。轼。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五月三十，时任黄州团练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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