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两天,陈阳的腿还在疼,夜里总梦见那个给过他一碗饭的缅甸女人。这天后半夜,他被李军推醒,团长站在帐篷外,脸色在月光下看着格外冷硬:“带你们去执行个任务,机灵点。”
十个人跟着团长往密林深处走,月光透过树缝洒下来,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走了大半天功夫,陈阳突然愣住了——前面的竹楼、村口的大榕树,分明就是他上次躲进去的那个村子。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团长没说话,只是挥手让他们把村子围起来。鸡叫声突然划破夜空,村民们被从屋里赶出来,一个个抱着孩子,脸上满是惊恐。团长走到人群前,用生硬的缅语喊着什么,旁边来自当地的华人战友跟陈阳翻译:“团长要他们鸦片交出来!说这是跟村长说好的,都是我们的东西!”
村民们炸开了锅,叽里呱啦地反驳。陈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那个曾经给过他饭吃的女人,正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眼睛里全是恐惧。
“敬酒不吃吃罚酒!”团长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枪。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一个村民倒在地上。人群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哭喊。有人想跑,却被游击队的人拦住,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血溅在白色的沙滩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陈阳握着枪,手指抖得厉害,他没开一枪,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对他露出善意的人一个个倒下。他突然疯了似的往那个女人的竹楼跑,却看见竹楼已经燃起了大火,火舌舔着茅草屋顶,噼啪作响。
两个游击队员在旁边抽烟,其中一个是李军。他看见陈阳,咧嘴笑了笑:“来得正好,里面搜完了,就剩点破烂。”
“你为什么要烧房子?!”陈阳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有人!那个女人……还有孩子!”
李军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淡了:“你傻了?这是打仗!死几个人算什么?”他指了指地上的鸦片,“没这些东西,咱们拿什么买枪?拿什么活命?干革命哪有不沾血的?”
陈阳还想说什么,团长走了过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干什么?搬东西!”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堵着块石头。
他们把搜刮来的鸦片装进麻袋,扛在肩上往回走。身后的村子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个巨大的伤口。陈阳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三天,团长让他们把鸦片搬到一间草屋,说有“客人”来验货。陈阳和李军各自扛着一袋鸦片进去时,看见屋里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戴着副金丝墨镜,正和团长笑着说话。
那男人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突然停住了。陈阳也愣住了,那侧脸、那声音,怎么那么眼熟?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他看着陈阳,突然笑了:“这不是陈厂长的宝贝儿子吗?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是赵建军!那个在派出所外骂他“黑五类”、在街角和他打架的红卫兵!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麻袋“咚”地掉在地上。他看着赵建军和团长握手言欢,看着他们讨价还价,突然明白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所谓的“革命”,所谓的“出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想起林晓棠,想起自己说过要做她的太阳,只觉得无比讽刺。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鸦片的腥气,吹得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