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金辉正一寸寸从醉仙楼的飞檐上褪去,檐角铜铃被晚风轻轻拂动,发出清脆声响,像是在为方才的闹剧悄然收尾。
地上的碎瓷片闪着冷光,与未擦净的羊肉汤混在一起,倒映出渐渐沉下的暮色。
早涛紧盯着你和幽若影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关节都泛白了。
他在凉州城靠着通判老爹的权势,没少用卑劣手段强抢民女,骨子里透着阴狠,比祝凡更懂得“留一手”。
见祝凡被怒火冲昏头脑,眼看就要冲上去,早涛急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用力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祝兄,这两人有古怪,先别急,探探他们底细再说。”
祝凡刚迈出半步,被他这一拽,那股冲劲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虽冲动,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想到平日里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捕头,今日见了那玉佩却吓破了胆,背后肯定不简单。
他烦躁地摸了摸用胭脂修饰过的菱角鬓发,不耐烦道:“能有什么事?在这凉州城,你爹是通判,我爹是知州,还收拾不了这两个野路子?”
“别说了。”话没说完,早涛突然低声喝止,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幽若影正回头跟你说话,侧脸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度,可不是寻常江湖儿女能有的。
这时,幽若影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挑了挑眉,冲这边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嘲弄说:“不打了?真没劲。”
她转头看向你,拍了拍你的胳膊:“吃饱了没?”
你还攥着那根沾血的木闩,憨憨地笑着点头:“师傅,吃饱了!要不咱再揍他们一顿?”
“现在有胆了?”幽若影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你打不过他俩的。走——本小姐要去逛逛凉州城的夜景。”
路过掌柜身边时,她下巴朝地上那堆碎银铜钱抬了抬,扬声问:“掌柜的,这点钱够赔你的损失吗?”
掌柜正缩在角落发抖,听到这话,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快贴到地面,慌张道:“不敢!不敢劳烦姑娘破费!”
他哪敢接这钱,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只求这场风波赶紧过去。
幽若影没理他,从腰间摸出个沉甸甸的小荷包,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啪”地丢在他面前地上。
银子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滚了两圈停在碎瓷片旁。
“剩下的算赏你的。”说完,她白裙一晃,走出了醉仙楼。你背着包裹赶紧跟上,小猴蹲在你肩头,还冲祝凡两人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早涛看着那锭银子,又望着你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伸手扯了扯祝凡的衣袖,神色凝重道:“派人跟着他们。还有,去查查那玉佩的来路。”
祝凡脸上的胭脂在暮色下显得愈发诡异,他咬着牙,强忍住冲上去的念头,朝身后护卫摆摆手:“你们去查查那玉佩的来路,仔细点。”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折扇在掌心狠狠一敲,木骨相撞发出脆响:“要是只是哪个不长眼的门派,或是朝廷派来的小角色……哼,我直接找血煞殿的杀手,让他们有来无回。再不济,就去给表哥递信,让他们知道在凉州城跟祝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早涛眼睛一亮,知道血煞殿杀手手段狠辣,只要接了钱财便不问来路。
血煞殿以铜牌、银牌、金牌区分杀手等级,执行任务最低的门槛费都要十万两纹银起步,由铜牌杀手负责。
若是铜牌杀手行动失败,便会派出银牌杀手,倘若银牌杀手也失利,那金牌杀手便会出动,一路追杀目标,不死不休,令人闻风丧胆。
而祝凡的表哥可是镇守凉州的马步军都副总管,手握城防兵权,寻常门派和朝廷小吏根本不敢得罪。
不禁附和道:“还是祝兄想得周全。先查清底细,再动手不迟。”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满是不甘与阴狠,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在醉仙楼受的气加倍讨回来。
暮色渐浓,醉仙楼外的街道上,两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朝着幽若影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在喧嚣的夜色中,幽若影白衣飘飘,被往来行人撞得肩头微晃,可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杂耍摊子上,看似对周围一切不在意。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两个跟踪的“小尾巴”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左边那个假装讨水喝,脚却钉在原地不动;右边那个更傻,借着买糖葫芦的由头,眼睛恨不得一直盯着她。
“师傅,那耍火流星的好厉害!”你看得直拍手,头顶的小猴也跟着“吱吱”叫,突然扭头朝后龇牙,爪子还指着那两个灰衣人。
“啪啪啪——”幽若影轻轻拍了拍小猴的脑袋,指尖往斜前方一点:“你看那边,灯棚下挂着灯谜,猜中了能拿兔子灯哦。”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你下意识抬手捏起嘴角的八字胡。
虽说在幽山谷跟着说书先生学了点东西,可诗词、灯会这些,你一窍不通。
你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刚喊出“师…师傅……”,话音未落,幽若影的小手“咻”地伸过来,揪住你的胡子就往外拽,“走!我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
“疼…疼、疼啊师傅……”你被揪得龇牙咧嘴,一步一趔趄地跟着她朝拥挤的灯棚走去。
灯棚下挂满了绢灯,有的画着名人御笔的瘦金体诗句,有的描绘着汴河风光,红的绿的灯光映得人脸上暖烘烘的。
摊主见你们过来,笑着招呼:“姑娘、公子,来猜个灯谜呀?这盏‘云破月来花弄影’,猜一字!”
幽若影仰头看着绢灯上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上划着,忽然轻笑:“是‘能’字。”
摊主眼睛一亮,立刻取下一盏画着猴子的灯递过来:“姑娘好才思!这灯归你啦!”
灯刚离摊主的手,小猴“咻”地抢过灯,跳到你头上,歪着头打量着这盏画着同类模样的灯。
摊主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旁边一盏绘着松鹤图的灯笼说:“姑娘!再试试这个?‘锥子尾巴橄榄头,身穿袈裟缓步走’,打一动物!”
幽若影歪着头琢磨,鼻尖微微皱起,像只揣着心事的小狐狸。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沙哑得像磨过砂石的声音:“王八——”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乞丐,右边耳廓缺了半截,耳根齐齐断开,下巴上两撇灰扑扑的八字胡沾着不明污渍,破衣烂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手里拄着根裂了缝的枯木棍,另一只手端着个豁口粗瓷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脸肿得像猪头的乞丐,正是上次骗她金叶子、今日进城又被你揍的那俩。
幽若影眼眸一眯,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这谜面上说的,可不就是那缩头缩脑的王八吗?”说着老乞丐双手微抬,脑袋跟着一伸一缩,嘴角的八字胡簌簌抖着,活脱脱像只乌龟。独耳的轮廓在昏黄灯笼下投出浅影,眼神带着温和笑意,接着说:“丫头,老叫花要是猜对了,把这花灯送你,能不能算了我那俩不成器弟子骗你钱财的事儿?”
幽若影看得嘴角直抽,脑海中闪过“乞丐?八字胡?一只耳朵?殿中长老提起过的——独耳神丐风岳!”的念头,她倒吸一口凉气,睫毛快速颤了颤,随即歪着头,强挤出甜甜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风前辈,不用啦,这事就这么过去吧,我肚子突然好疼,先走啦……”
话没说完,她白裙一旋,瞥见你正抬手摸着嘴角的八字胡,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微微张着,活像被点了穴。
她伸手一把拉住你,头也不回地拽着就走,声音里带着慌张的甜:“改日一定去丐帮拜访,今天肚子疼得厉害——”
“别——别”一根木棍挡住你们,风岳枯瘦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裂了缝的木棍稳稳横在你们面前,带起的风扫过灯笼穗:“老叫花那俩不成器弟子的事儿,丫头你既然不计较,那就不提了。可你们星辰殿几个月前抛出凌云十一剑假剑谱,害得六大门派高手抢夺,死伤惨重,这事儿还没完。丫头,跟老叫花回总坛,说道说道。”
你俩被风岳堵得脚步一顿,幽若影飞快眨了眨眼,银牙一咬,上前一步拉住他那破烂衣角轻轻晃着,撒娇道:“前辈啊,殿里的事哪是我们小辈能掺和的?您就放我俩走吧!”
说罢转头看你时——你却破天荒地小声嘀咕:“你那八字胡倒是精神,就是……没眉毛衬着,真丑。”
“你说什么?”风岳本就被晃得心头发躁,听见这话猛地抬眼,独耳尖微微泛红。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眉骨,再瞥向你额头那两条黑密齐整的眉毛,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甩开幽若影的手,撸起袖子就朝你冲来:“好你个小子!敢揭老叫花的短?今儿非把你这两条眉毛薅得一根不剩,看你还嘴硬!”
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暴怒冲来的老乞丐,刚踏入江湖的你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只听见他要动自己的眉毛,当即梗着脖子吼道:“你本来就没眉毛,难道还不让人说?”
话音未落,风岳的手已如疾风般朝你眉骨抓来。
你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他像铁钳似的死死攥住,骨头都咯吱作响。
风岳微微一愣,捏着你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咂了咂嘴,独耳抖了抖:“如今星辰殿的晚辈,都这么不经打了?”
你却梗着脖子继续吼:“你才是星辰殿的,你全家都是星辰殿的!”
这话钻进幽若影耳朵里,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急得在原地跺了下脚,赶紧几步凑上来,小心翼翼拉住风岳的手腕,软声软气地赔笑:“前辈前辈,您别气——这是我徒弟,他真不是星辰殿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您别跟他计较呀!”
风岳却不管不顾,被你那句“全家都是星辰殿”噎得直瞪眼,八字胡气得一翘一翘,抬手就往你额头薅:“小兔崽子还敢犟!”
你也不知哪来的憨胆,眼看他手要摸到眉毛,也不管对方是谁,抬手就去揪他那撮翘得老高的八字胡,嘴里还嘟囔:“你揪我眉毛,我就薅你胡子!”
“哎哟!”风岳没防备你会来这么一手,被拽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赶紧去护胡子,两人顿时在灯火璀璨的灯谜摊前扭打起来——他惦着脚够你额头,你猫着腰拽他胡子,一个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闹得像俩抢糖吃的孩童。
周围猜灯谜的人早停了动作,先是有人“呀”一声低呼:“那独耳……莫不是独耳神丐风岳?”
“可不是嘛!除了他谁有这标志性的独耳和八字胡!”
“我的天,真是独耳神丐!他怎么会在这儿?”有人突然拔高声音,手里的灯谜纸都掉了,“江湖上都说他三十年没露面了,怎么……怎么跟个毛头小子揪扯起来了?”
红灯笼的光晃在两人脸上,风岳的独耳在拉扯中晃来晃去,你的袖子被他拽得歪到一边,闹得正欢时,幽若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想拉又不敢,只能捂着嘴笑:“别打了别打了!胡子眉毛都要没啦!”
风岳被你拽得半边脸都歪了,独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另一只手好不容易护住胡子,抬脚就往你脚踝勾:“小兔崽子松手!老叫花的胡子比你命都金贵!”
你被他勾得一个趔趄,却偏不肯松劲,反而死死抓住他的胡子:“那我的眉毛也金贵!”两人你来我往,撞得旁边的灯棚吱呀作响,几盏绢灯晃悠悠坠下来,“啪”地落在地上,烛火溅起几点火星,吓得围观者往后退了半步。
小猴蹲在你肩头,举着那盏猴子灯来回挥舞,像是在给你加油,忽然瞅准空隙,“咻”地跳上风岳的破帽,爪子在他光秃秃的眉骨上挠了两下。
“哎哟!”风岳被小猴挠得又疼又痒,手一松,踉跄着后退两步,正好撞翻了摊主的糖画架子。
他盯着黏住破草鞋的麦芽糖龙凤,骂了句“连个畜生都欺负老叫花”,才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你。
你趁机挣脱,赶紧捋了捋眉间那两条浓眉——还好没被薅掉,又伸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八字胡,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一个是满脸褶子的老乞丐,一个是憨头憨脑的愣小子,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在原地,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良久,风岳突然“噗嗤”笑出声,越笑越响,眼泪花都快笑出来了。
他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星辰,喃喃道:“多少年了……自打老叫花成名以来,早就忘了疼是什么滋味。这愣头青,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的疯劲了……”说罢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股酣畅的痛快。
笑够了,他弯腰抱起还在啃糖画的小猴,指尖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又轻轻拍了下猴屁股:“真够调皮的。”
随即直起身,破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糖渣,径直往人群中央走去。灯笼的光晕在他佝偻的背上晃出深浅阴影,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丫头,把这傻小子一并带上——跟老叫花回总坛,有些事该说道说道了,走吧。”
围着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缝,刚才还指指点点的看客们此刻都敛了声,敬畏地望着这个刚才还跟愣小子扭打的老乞丐,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挠了挠头,看着小猴被他抱走,急得喊:“师傅!他把小猴带走了,快帮我抢回来啊!”
幽若影猛地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抬手扶额,像是被你气晕了:“你知道他是谁吗?武当掌门、少林方丈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前辈,就连我二叔——星辰殿主,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话音未落,她突然咻地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你的耳朵,“还抢?刚才他要是稍微动那么一点点力道,你小命都没了。咱们现在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赶紧跟上去!”
“疼疼疼!师傅!”你被揪得龇牙咧嘴,却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人群里钻。
夜风卷着灯笼的光晕,把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而就在你们跟着风岳的背影渐渐走远,人群正慢慢散去时,角落里两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侍卫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从今日过后,凉州城的茶肆酒楼里便炸开了锅——消失三十年的独耳神丐竟现身江湖,就在西城的灯谜街上,还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揪着胡子打了一架,据说那后生胆大包天,连神丐的八字胡都敢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