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6章 黄金时代

袁丽,你好!

最近法国世界杯,很多比赛正好是在晚上10点开始,实在是对我这样的球迷太友好了,但如果要看第二场就必须到校外找地方了。

昨天我睡得很晚,和宿舍的女生们一起去了“太阳阳”,这是一家北京著名的迪厅。毕业实习的翻译组里有个大款请客,包了一个房间。比赛时间看比赛,比赛之间就去蹦迪。最后一场所有人都瘫在沙发上硬撑着看的,看完比赛天都亮了。所以今天一觉睡到了下午,突然想起来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于是去了久违的自习室,写大学期间最后一封信了。

寒假里你告诉我工作找得不顺利,后来信里也没有提这个,不知道你现在情况如何,是否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我问了一下法语专业的同学,她们基本上都是去外贸行业,对法国或者对非洲的外贸公司。法国在华投资的公司不多,工作机会没有英语专业的多。

因为要办一些研究生的手续,这个假期我要在北京待上一段时间,可能要到7月底才能回西安。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要见一面。

上个学期几乎是在兵荒马乱的节奏中混过来的,到了现在,毕业分配也好,自主择业也好,总之大家都有了去处,终于尘埃落定。之前的悸动、焦虑、燥热此时都变成了期待和叹息,所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调侃起未来的生活,用黑色幽默调侃一把分配结果。从其他高校传来的各种段子,最近集中在同学之间传播开。

“天南海北,固若金汤;新西兰海,哭爹喊娘。”

“天南海北”指的是天津、南京、上海、北京,这些大城市最难留,除了本地学生以外,都需要留当地指标,主打一个我不同意谁也别想进来。而“新西兰海”指的是新疆、西藏、甘肃(兰州)和青海,这些都成了流放的代称,不幸分配到那些地方去,自然是哭爹喊娘。

“外语系吻别爹娘,地质系吻别新娘。”

外语专业吻别爹娘很好理解,自然是要去外地工作,如果放在北外就更加贴切了,别说是外地,外国都不在少数。地质专业,自然是到荒漠深山里面去找矿,按照认识的一个地质学院师兄说法,那有机会吻别新娘啊,谁会嫁给一个三年才能见一面的人。

其实最好玩的事情还不是毕业分配,而是大学生情侣的结果,一幕幕荒诞爱情剧,只让人说琼瑶还是太保守了。

最常见的就是毕业分手,恐怕这个剧情在全国的高校都差不多,反正就是没有分配到一起去,或者本来就到了分手的边缘,根本就没想往一起去。这种情侣最近都在突击分手,到了单位回了家,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和突击分手正相反的是突击恋爱的。我所在的翻译组里,有两个同学都留京,男生是分配去出版社,女生是自己找了个企业工作,两个人在进组之前也就是认识而已。但就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恋爱关系是油门踩死的速度,两个月就完成了别人四年的进度,让他们的同班同学都大跌眼镜。

比突击分手和突击恋爱更加刺激的是突击重组,一个女生,真的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在最后一个学期和原来的男朋友分手,火速和一个研究生在一起了,因为这个研究生是北京人,而且有门路帮她留京。结果证明,这个研究生还真没瞎说,最后留京还真办成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没有分手的情侣,其中很多人暂时要异地恋了。其实我挺好奇,以现在北京的户籍制度和工作机会,其实压根没必要搞什么异地恋,把户口扔在老家都来北京找工作不就完了。如果不喜欢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地方也都差不多啊。在我看来,异地恋状态,都是为后面分手做个铺垫。

回想一下中学和大学的生活,似乎我们的时间节奏完全是跟着世界杯走的。我爸是个铁杆球迷,中国队黑色三分钟输给卡塔尔时,我爸和其他看球的人差点把我家电视机给砸了,气得我妈当场翻脸。90年意大利世界杯,我爸带着我看了几场,我就迷上了意大利的罗巴特巴乔。

我看足球其实只能算半个球迷,多半是看球星。有时候周末我爸在家看意大利足球联赛的节目,会突然喊我“木木过来看巴乔”,然后我就会过去陪他看上半场。如果巴乔能进个球,我一高兴还能把比赛看完。

94年世界杯,意大利小组赛踢得窝窝囊囊,巴乔还被早早换下,那段时间咱们已经放假准备高考,我也过得晕头转向昏昏沉沉。高考前一天晚上,新闻联播最后,惯例要放一段世界杯的新闻。巴乔独进两球带着意大利闯进八强,我看完心情大好,考试也是超常发挥。更加诡异的是,高考那三天,世界杯也休战了三天,一直等到咱们考完才进行淘汰赛。你说,这是不是国际足联为咱们设计好的?

转眼又一届世界杯,我们都要大学毕业了。这一次我有了充分的自由,既没有学习任务,又没人家长老师管我,但相比上一届世界杯和爸爸一起看球,似乎少了很多快乐。宿舍里的女生,多半都不是为了看球去的,大部分主要是蹦迪,累了就回到包厢里来看球。少数一直看球的人里面,女生多半是为了看帅哥,而来看球的男生,多半是为了看女生。

我旁边就有一个女生,一直在问另一个男生,谁是马尔蒂尼?那个男生看了半天,很肯定地对她说,白队8号。然后,镜头很配合地给了白队8号一个大脸特写,法国队的德塞利。后来的事,真是一起惨案啊!

跑到校外看球赛的人多了,就难免出事,喝酒打架这种事早就不是新闻了。后来有个学校还出了人命案,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看球到后半夜,由于回不去宿舍在街上走,结果出了车祸,一死一重伤。因此,学校里拿出了一间教室,晚上专门用来放球赛,让学生们不要去校外看。

说到这里,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世界杯刚开始那会,池杉约我看了一场比赛,意大利对智利。看球前,我们到网吧去玩游戏上网,池杉提出用游戏预测一下这场比赛。我们用FIFA这个足球游戏,选择了意大利和智利,让电脑踢电脑,我们纯作观众。预测结果是1:1,意大利维耶里和智利萨拉斯进球。等到了真正的比赛时间,半场休息的时候我们都震惊了,半场比分1:1,意大利维耶里和智利萨拉斯进球。要不是下半场双方各进一球,我们都要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的学,其实北京的旅游景点是一个都没有去。大一开学前,爸妈送我来上学的时候,一起去了故宫、颐和园和八达岭长城。后来再有同学说一起出去玩,我总觉得这些地方不用再去了,结果就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去,甚至连天安门都是几次坐车经过而已。

上个月我去了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我突然发现文津街、北长街、府右街这几条街上,无数的大爷大妈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路边。我怎么看这些人也不像是来旅游的,后来向消息灵通的北京同学打听,原来这些人都是某个气功组织从全国各地组织来的,至少来了上万人。且不论气功有没有效,能号召这么多老人,千里迢迢跑来北京,这个气功背后的能量,就不是气功这个层面的。

想到就要毕业了,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些离别的感情。尽管我下个学期还在北京,但趁着毕业之前,我把能去的一些景点都走了一遍。

为了躲开游人,我是在寒假放假前,趁着下雪天去的长城。硕大的景区里,几乎没有人,站在烽火台上,一面是燕山山脉的群山,一面是向着北京城展开的原野。落满积雪的大地上,道路如同切开雪地的伤痕,而田埂则是在白纸上画下的一道道虚线。

人在这山脊上,渺小得像块冻僵了的城砖。风一紧,就能刮得没了影儿。心里头那点念头,被这空旷顶得无处可藏,沉甸甸地往下坠,比这漫天的雪片子还要沉、还要没着落。那点念头,叫做迷茫。

临近毕业,我感到越来越迷茫,可以说这是源自于大一开始的迷茫,一直都没有完全消散的结果。我想做些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仍然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我的大学生活是被学校和专业安排好的,我坦然接受了这种安排。保研我并没有主动争取,但馅饼就这样地掉了下来,我也乐于被多安排两年。然后呢?这个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

也许,回到西安,回到爸妈的身边。把每天上下学换成每天上下班,其他什么都不变。如果这样恢复到小时候的生活状态,我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我真的希望这么做吗?好像也并没有。

关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除了迷茫,我甚至还有一些孤独。我们从西安中学来北京的十几个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交往越来越少。大一时候还成群结队,大二就只剩下两三个,后面就几乎只有池杉一个人。而现在,他也要离开北京了。下个学期,也许还有那么几个人留在北京工作,或者继续读研,但对我来说,他们已经都是陌生人了。

大学里交到的几个朋友,几乎都远走高飞了。高雪和刘圆一毕业就会立刻到深圳去,或者去和男朋友团聚,或者去单位报道上班。Daisy说是要在国内旅游一段时间,然后9月份去美国,估计她是没打算回来了。最后留在北京的,反而是赵颖。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拿到了一个留京名额,进了某个北京市属的国家机关。我们多次追问,她都对此避而不谈。在一起住了四年,唯独对她,我仍然一无所知。

对我来说,北京变成了一座真正陌生的城市。

随着临近毕业,随着一场场告别饭局,随着一次次在操场边看着有人弹着吉唱着歌,这种孤独感越来越强烈。昨天的毕业实习的翻译小组一起吃饭,饭后回学校的路上,阿语系的一个男生,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开始向我表白。

他其实认识我也就两个月,我对他其实只是面熟而已,作为一个翻译组的同事,大家时不时一起开开玩笑。可是,有一刹那,我甚至有些想要答应他。因为这样,我在北京就不再是孤独的了。他也获得了保研资格,下个学期我还可以在校园里看到他。

当然,我还没有孤独到随便找个男朋友这种程度,我告诉你,只是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你,否则他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无法呼吸。

现在我有点后悔,这四年里错过了很多。

不小心写了这么多沉重的文字,我讲一个笑话给你。池杉毕业去的是一家合资的软件公司,他们都要求起一个英文名字。池杉就找我帮忙,让我给他起一个独特的名字。什么Jack、Mike之流烂大街的名字,他是不喜欢的。

我建议他从专业词汇里面找,找一些音节短而有力的,让别人一听就是做什么的。比方说:Unix、Kernel、Paging、Cache。但是,他觉得这些词对于非计算机人士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我觉得他事多,找我帮忙还要求特多,打算捉弄他一下,就建议他直接用专业名称Software,音节太多干脆切掉后一半Soft。

池杉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内行一听就知道是软件行业的,碰见外行可以理解为“柔软”“温柔”,似乎也有不错的寓意。池杉想了想,就这么愉快地接受了。可是他没有想到,Soft这个词单独看没什么,Soft Chi就大大不妙了。再把英文翻译回中文,Soft Chi就成了“吃软不吃硬”或者“吃软饭”。

昨天学校在操场上放了露天电影,冯小刚的《甲方乙方》,这部电影其实我在电视上已经看过了,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别的事情,还是坐在操场地上看了后半部。这部荒诞喜剧里充满了各种白日梦,在电视上看的时候除了偶尔一乐,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坐在操场上,和几百个学生一起,我却看得非常投入。

好梦一日游让葛优们实现了自我,看到了世态炎凉,但最后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是不得不面对散伙的命运。杨立新走到雪里,抬起头,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要面对继续而来的风雪和生活了。正如我们带着各自的梦想,来到北京来到大学,然后四年后我们不得不送别战友,拿起行装重新上路,各自迎接各自的命运。

从电影的结尾向前看,一个接一个的白日梦,不就是我们从小学中学大学一路走来的梦想吗?谁没在卷子上写过“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习”,谁没有在作文里畅想过“2000年的一天”,谁没有被家长教育过“大学就是鲤鱼跃龙门”。

作为电影里的白日梦,每个梦想的结局都是跑偏,现实中每个梦想都会被延期。实现了吗?实现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实现。那我们还要继续做梦吗?或者我们应该换一个更容易的梦想,比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找个月薪3000元的工作?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8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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