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在傍晚时分揭开高压锅的盖子。
"哧——"的一声,白汽裹着米香漫出来,扑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细雪。她会侧过脸等汽散些,再用竹铲把锅里的粥搅开,铲柄上的竹纹被磨得发亮,是十年间每天搅粥磨出的光。
厨房的瓷砖墙,靠近灶台的那片总比别处黄些。是常年的油烟熏的,母亲用钢丝球擦了又擦,留下些浅浅的划痕,像给墙皮绣了层细网。墙根摆着个搪瓷盆,专用来装淘米水,盆底结着层薄垢,是攒了三十多年的习惯——"浇花比清水肥",她说这话时,总会把淘米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水流过陶盆的细缝,在墙根积出个小小的湿痕。
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看她做饭。看她把切好的萝卜丁撒进油锅,"滋啦"一声,油星溅在她袖口的补丁上,那补丁是用父亲的旧衬衫裁的,蓝白格子已经洗得发浅。看她炒完菜,总要用锅铲把锅沿的碎渣刮进盘里,"一粒米都不能浪费",说这话时,她的指甲盖里还嵌着点中午剥蒜留下的绿。
有次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个手电筒,正往锅里倒红糖。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面粉——是下午蒸馒头时蹭的。她把冲好的红糖水端过来,碗边烫得她直搓手,"快喝,发了汗就好了",红糖的甜混着她掌心的温度,从喉咙暖到心里。
后来我在外地上班,每次视频,母亲总爱在厨房接电话。镜头里能看见灶台边的抹布,半湿着搭在瓷砖上,是她刚擦过溅出来的酱油;能看见墙上的挂历,日期被红笔圈着,是我回家的日子;还能看见高压锅的安全阀,在镜头外偶尔"嗒"地跳一下,像在提醒着什么。
"今天的粥熬得稠,"她举着手机转个圈,让我看锅里的米,"你爸说像你小时候爱吃的那样。"镜头晃过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是常年碰冷水的缘故,却还在熟练地把粥盛进粗瓷碗里,碗沿缺了个小角,是我小时候摔的。
挂了电话,窗外的路灯照进出租屋的厨房,瓷砖墙干干净净,没有油烟的黄。我打开自己的高压锅,里面是速食粥,揭开盖子时,只有淡淡的米香,没有白汽扑脸的暖。突然想起母亲搅粥的竹铲,想起墙根的淘米水盆,想起她鬓角的白汽——原来那些藏在厨房褶皱里的琐碎,早把日子熬成了最浓的粥,米香里缠着的,全是舍不得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