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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一次读到的鲁敏的《不可能死去的人》,到这次的《暮色与跳舞熊》,作者一直在述说一种不可说破的隐秘的心事。一个大学生,从小靠着另一个同龄人拼尽全力托举,眼看要熬出头,成为全村的荣耀,他的突然失踪绝对不能是因为游泳溺亡,哪怕一年又一年众人无果的探寻,也不能让那个托举者承认既定事实。一个为生计犯愁的小插画师,与人群格格不入,是个现实世界的LOSER,唯一的情感寄托是一只人为扮演的跳舞熊。
读到这部小说,让我想到之前看过的美国电影《小丑》,不同的是,后者是以小丑的视角来展现他的孤独与绝望,而前者写的是一个观察人偶小熊的旁观者的内心情感历程。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颗在生活的泥淖中挣扎的孤独的灵魂。
先从小说的标题说起,个人觉得起得特别好,如果只是“跳舞熊”,便不能吸引到我,而且,一只跳舞熊,很是笼统,像是带些童话色彩的小故事。一旦加上“暮色”两字,某种落寞的氛围感便扑面而来,那它一定是带着些重量的成年人的故事。
主人公西力总是踏着暮色出来觅食,这个时间点的世界有种模糊感,每个个体在人群中不会被他人关注。有人说,人最大的自由是不被人注意。像插画师西力这样的I人,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吧,成为一道背景墙,可以避免面对他人的尴尬,和绞尽脑汁的应对。但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为什么从坡道上下来的路上,他会生出踏空和悲怆的感觉,为什么他会自我询问,“这世上有谁在意我?”
西力每天的日程表固定而枯燥,闷在家里画画,直到黄昏,出门去固定的快炒小馆子,点一份炒面或是炒饭。然后,在固定的座位上坐下,看对面商业广场上的那只粉红小熊卖力地跳舞。
或许是为了胸前的二维码扫码任务,也或许是其他原因,那只小熊似乎格外敬业,不仅跳出规定舞蹈,还自创许多新花样,甚至用它笨拙的身体为道具,做出各种搞怪滑稽的动作,倒是吸引了好多小朋友围着它,拥抱它。这个玩偶里的人像是在自导自演着一场又一场的舞台剧。
他/她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对面的某个小饭馆的窗户里面,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而且在那个人的头脑里,也正在自导自演着另一本剧目。一开始,小熊只是西力在一天的视力劳作后,可以令他转移视线的最好的“活物”,然而,日复一日的注视,竟让他似乎看到了一只熊的灵魂。尤其是,当小熊傻傻地不分对象地卖力迎上去,那种带些讨好的卑微的动作,似乎也触痛了西力的某根熟悉的神经。他的内心深处竟生出了“淡淡的、单方面的亲切感”,他开始慢慢走近它,扫它肚皮上的二维码,接受它毫无保留的热情的表演。那个二维码每扫完一次,西力回去便删掉,然后第二天,他又去靠近,又去扫一次。他自欺欺人地单方面地和一只小熊交上了朋友。
接下来,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雨天,西力和跳舞熊紧挨着,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心情正沮丧的西力情不自禁地与这只人偶熊分享了他的烦恼和困境。他告诉它,自己每天都会去扫描它肚子上的二维码;他还告诉它,自己从小就喜欢画画,并以此为生,可现实是他连连受挫,就在刚刚,电脑突然死机,里面的画稿不知能抢出多少,另一边谈好的合约又黄了…… 拉拉杂杂的,他对着他的小熊朋友说了一大通私密的话。小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它的大脑袋搁在西力的肩上,以示安慰。分别时,小熊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个拥抱在西力看来,绝对和平时的营业性抱抱不一样。“起码,在这个大雨刚停的黄昏时刻,它完全是他的小熊。”
可是,它真的是他的专属小熊吗?或者换个角度,他需要的朋友是小熊,还是粉红毛绒套里的那个人?
因为一次紧急事件,西力和一个女人坐到一起,女人跟他讲述自己的小宝,像是拉家常,但语气里满是深深的伤痛。西力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诉说,尽管有些同情,但又觉得无措,只盼能早早结束这样的倾听。可令他想不到的是,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竟问了他一句“后来电脑修好了吗?” 他如坠深渊,这个只有小熊知道的细节,为什么会从这个女人口里说出。
“西力最深处的一根弦被拨动,却是空洞之音,随即闪过巨大的异样,或者是愤怒?欺骗感?不知是什么,总之胸口都疼起来,庞然的沮丧与跌落。”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西力难以承受,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与那玻璃球后面的那双眼睛对视,可它不该是这样的,他无法消化她那巨大的伤痛,他的小熊是这世上无忧无虑的存在,是在他脆弱的时候能将头靠在他肩上,能给他温暖拥抱的毛绒玩具,而不是一个和他一样要承受现实世界的残忍与冷酷的活生生的人。
读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们都爱机器猫哆啦A梦,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魔法袋,(事实上,魔法变出的东西都是短时有效),更因为机器猫与大熊的互动,以及它所给予的最忠实的陪伴。就像跳舞熊对于西力来说,可以令他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事,而人类的相处,有太多的顾虑和猜忌,这也注定了,我们每个人都是“独行侠”。
然而,孤独并不致命,我们该学会与它相处,甚至享受它的存在。就像小说的最后,西力穿上那套小熊玩偶的衣服,拼命模仿着那只曾带给他温暖的小熊,他似乎在这种全力以赴的模仿中,理解了她,也认清了一个事实,每个人都要独自直面生活的难题,他要好好地与他的小熊告别,然后开始生活的新一页。尽管外面的落日暮色依旧,但西力已不再是原来的西力。
“他全力以赴地模仿他的那只小熊,好像借此就能抒发出某种亲密而绝望的、永远不在同一个次元的情感。只有通过这身体上的辛苦,通过这狭窄的空间,以及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大声呼吸,西力才依稀能感到一种故人重逢的喜悦,以及……就此别过的哀伤。我爱小熊,再见了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