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园里有几棵芭蕉,从秋天我就看它,看到冬天。
昨日散步,又路过,却看到一个园丁正在砍它,就驻足聊了几句。
“现在砍掉,是为了来年的新生”。
好吧,这几株芭蕉,明年会更加繁茂。
芭蕉在很多地方,实在不算稀罕。水边,墙角,僧庐下,寻常人家的院里,总能看到那么一两丛。单看一株,未免觉得有些憨拙傻大,可有了白墙黛瓦,便别有一番味道。风一来,满墙的影子便活了,是一种入了画的、带着书卷气的风景。
这蕉影摇动的书卷气,从唐宋的诗笺上,摇曳至今。
诗人们似乎总爱在它那阔大的叶子上,题写些细腻的愁绪。听得最多的,自然是秋雨。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是白居易的闲寂;“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是杜牧的羁愁。
那点点滴滴的声音,打在叶上,也打在听雨人的心上,把个“愁”字,润得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到了李易安笔下,更是凄清入骨:“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余情”二字最是耐人寻味,是说不尽的离愁,化不开的孤寂,都托付给了这满庭舒展又卷曲的蕉叶了。
这多情的叶子,也曾承载过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炽热狂放的生命。那便是怀素。
前些时候去永州,师兄陪着去看书蕉。很寻常的坡地,竹树环合,清幽得很,有大片蓊郁的芭蕉林,这便是怀素和尚当年“书蕉”的所在了。
传说这位“狂僧”,因家贫无纸可书,便种了万株芭蕉,取那阔大的叶子代替,尽情挥洒。
可以想象那样的情景:在闷热的夏夜或清朗的秋晨,年轻的沙门怀素,立在蕉林如海的无边绿意里,提笔蘸墨,在那光滑而微涩的蕉叶上,笔走龙蛇。
在他笔下,芭蕉成了书写本身,成了艺术冲动最直接、最蛮野的载体。
这大概是芭蕉与文人最意气风发的一次相遇,褪尽了哀婉,承载着一个不羁灵魂最淋漓的宣泄吧。
画里的芭蕉,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它叶大舒展,常寓意“家大业大”,象征兴旺与丰盈。
也不再是独守空阶的怨妇,而常常是满纸淋漓元气里,最泼辣、最昂扬的一笔。
譬如徐渭画的蕉,常常枝叶披离,墨气浑融,仿佛不是画出来的,是从他那满腔的郁愤与天才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是“笔底明珠无处卖”的才情与孤愤。那蕉荫里,藏的是一整个时代的苦闷、不平,以及不甘沉沦的澎湃。
到了吴昌硕笔下,芭蕉又添了金石的气魄。老辣的笔线,勾勒出蕉叶翻卷的筋骨,沉厚如铁,仿佛风吹雨打,于它不过是砺其锋棱的磨石。他们将芭蕉的“形”,提升到了“力”与“气”的境地。
伟革先生画的芭蕉,则又是一番气象。大的芭蕉叶与小的物像搭配,将就阴阳互补,比如,或麻雀,或竹叶,或玉兰,或菊花等等,画面顿时鲜活起来,大与小、动与静,相映成趣。
是了,芭蕉不只可看,亦可亲,可食。有一年秋深,在岭南,见人担了芭蕉花来卖。那花苞紫红色,形如巨笋。我好奇买了一个,依着摊主的指点,剥去外层韧皮,取出里面鹅黄的花心,切成薄片,用青椒与腊肉同炒。出锅时,色泽鲜亮,入口竟有几分似黄花菜的清甜,又多了些滑韧的咬劲
若有一个院子,不论大小,定要种上一棵的,不为风雅,只为在春日某个平淡的午后,能搬一把竹椅,坐在它投下的那片绿影里,看时光慢下来,看它的叶子,怎样慢慢地舒展,又怎样静静地老去。听雨打芭蕉时,那清圆而又寂寞的声响……
世界,就剩那一抹新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