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绳

我第一眼看见那枚玉扣,是在梅雨季一个潮湿的午后。

它躺在我养母苏婉清的遗物盒底层,丝绒布裹了三层,解开时带着旧檀木的微香。拇指大小,青白玉质,雕着简单的卷云纹。让我注意的是穿孔——普通的玉扣从一侧打孔即可,这枚却在两侧各有一个极小的穿孔,孔道内壁光滑,明显经年累月穿绳摩擦所致。

“像拴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对着台灯翻转它时自言自语。

母亲是上周走的。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最后三年已认不出我。整理遗物时,我才发现这位养育我三十八年的中学语文教师,有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钥匙用红绳系在她颈上,直到入殓前才取下。

箱子里没有存款单,没有情书,只有整整齐齐的教案、批改过的学生作文,以及这枚玉扣。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母亲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空荡荡的,没有玉扣的踪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5年夏,槐树巷。要记住。”

槐树巷?我生长在这座江南小城,从未听过这条巷子。

接下来的周末,我按照老照片背面的线索,开始在档案馆里翻找。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的老徐推推眼镜:“槐树巷?早没啦。八十年代旧城改造,那一带现在叫清风步行街。”

他帮我调出旧地图的微缩胶片。在1974年版的城区图上,我找到了:槐树巷,城东,靠近老城墙根,呈不规则的“之”字形,标注着“民居,多百年老宅”。

“这里有什么特殊吗?”我问。

老徐泡着茶,慢悠悠说:“巷子本身没啥,倒是巷尾有座院子,民国时是个小书院,叫‘听松’,建国后做过街道办、扫盲班。七十年代中期……嗯,好像办过一阵子什么学习点。”

“学习点?”

“就是特殊时期,让一些‘需要改造思想’的人集中学习的地方。”老徐的声音低下去,“一般待几个月,长的也有一两年的。后来政策变了,人就散了,院子也还给了原主。”

我心头一跳。母亲1975年夏天在那里。她从未提过这段经历。

当天下午,我带着照片去了清风步行街。现代化商业街熙熙攘攘,奶茶店与快时尚招牌闪烁。我凭着旧地图的比例尺,大致走到槐树巷7号的原址——现在是连锁咖啡店的后厨通道。

店长是本地人,四十来岁:“您打听老槐树啊?砍掉快二十年了。不过当时移树,听说根底下挖出过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里面……”店长想了想,“好像是些纸片,还有枚印章。当时施工队觉得不值钱,好像交给街道办了。”

我立刻赶往街道办事处。值班的年轻姑娘茫然摇头:“十几年前的事?档案可能早销毁了。”

“麻烦您再查查,哪怕只是一点记录。”

或许是我的急切打动了她,她叫来一位即将退休的老主任。老主任听完描述,眯起眼:“铁盒子?有点印象。当时我在城管科,收到过这么一箱‘无主遗物’,按规定暂存。后来一直没人认领,按理说……”

“按理说?”

“保存期满后,如果确定无历史文物价值,可以处理。”老主任犹豫了一下,“不过那批东西有点特别,我没舍得扔,存在仓库角落了。”

仓库在地下室,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老主任的帮助下,我在一堆旧标语牌和破损办公桌椅后面,找到一个糊着“1975-1976临时学习点材料”标签的纸箱。

打开箱盖的瞬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里面是几十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墨迹大多褪色。随手翻开一本,扉页写着名字:“周文彬,1975年3月入”。内页是工整的钢笔字,抄写着《矛盾论》段落,但在页边空白处,有极小的、密密麻麻的另一种笔迹:

“今日又批梁效文章,内心实难苟同。然形势如此,不得不言。”

“隔壁沈老咳血,医药匮缺。偷偷塞他半包红糖,但愿有用。”

“玉扣磨得越发光滑。盼归期。”

我屏住呼吸,快速翻找。在箱子最底层,一个薄薄的、没有署名的笔记本里,我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母亲的字迹。

她的记录更谨慎,多是学习心得和思想汇报。但在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夹层里,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对折的、薄如蝉翼的纸。

是一份名单。

竖排毛笔小楷,写着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年龄、原工作单位。母亲的名字在第十七位:“苏婉清,25岁,原城东中学语文教师”。而名单末尾用朱砂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枚玉扣的简图,两侧穿孔,中间穿绳,绳结系法被特别标注。

纸页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青玉为凭,他日重逢。”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母亲要如此隐秘地保存它?那枚两侧穿孔的玉扣,难道是一种信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成了档案馆和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常客。通过名单上的信息,我陆续找到了其中六位还健在的老人。他们散布在不同城市,大多已年过八旬。

第一位是名单上的“沈老”,沈钧儒,原大学历史系教授,现住城郊养老院。我去拜访时,他正在窗前临帖,手抖得厉害。听到“槐树巷学习点”,他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小苏……苏婉清?”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得。那个总是偷偷帮大家缝补衣服的姑娘。她话不多,但眼神清亮。”

“您记得这个吗?”我取出玉扣的照片。

沈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缓缓起身,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糖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白玉扣,同样两侧穿孔。

“这是……”我震惊。

“信物。”沈老声音很轻,“我们离开时,每人发了一枚。当时负责人说,如果将来……如果需要互相确认身份,就以玉扣为凭。两侧穿孔,穿红绳,打特殊的平结。”

“为什么需要互相确认?”

沈老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护工推着轮椅走过的声音。“因为我们在那里,不仅仅是在‘学习’。”他终于开口,“我们在整理和保存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沈老说,“一些正在被系统性抹除的记忆。地方志的原始版本、老照片、私人日记、口述历史……我们利用‘学习点’相对封闭的环境,偷偷整理、抄录、誊写。每个人都负责一部分。苏婉清年轻,记忆力好,负责背诵和编目。”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这太危险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觉得,某些历史应该被彻底遗忘,重新书写。”沈老摩挲着玉扣,“但我们相信,总有人需要知道真实发生过什么。哪怕要等很多年。”

“那份名单……”

“是联络图。但为了保护彼此,我们约定,除非确定环境安全,否则绝不相认。玉扣是凭证,穿绳的方式和绳结是暗号。”沈老看着我,“你母亲一直保存着她的那枚,说明她从未忘记过承诺。”

离开养老院时,沈老叫住我:“孩子,你母亲后来再也没有联系我们中的任何人。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吗?”

我愣住了。

“意味着她认为,时机从未成熟。”沈老望向窗外,“或者,她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人。”

我连夜赶回母亲的老屋,重新翻检那个樟木箱。这次,我用放大镜检查每一寸木板。在箱盖内侧的衬布里,我摸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小卷微缩胶片。

我冲进市图书馆的历史文献部,请求使用他们的胶片阅读器。当图像在屏幕上清晰起来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份更长的名单,足有上百人。不仅有槐树巷学习点的二十七人,还有分布在全省其他几个类似“学习点”的人员。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代号和负责内容。我母亲的代号是“青玉”,负责内容一栏写着:“总编目,记忆绳结”。

胶片最后,是一张复杂的手绘图:一根绳子穿过两枚玉扣,绳结的打法有十七种变化,每种对应一种紧急情况或信息类型。图示下方注释:“青玉绳法,凭此相认,凭此传讯。”

我忽然明白了。两侧穿孔的玉扣,不是为了佩戴,而是为了穿绳——穿成一根可以传递信息的“记忆之绳”。母亲是这根绳子的编织者和守护者之一。

但为什么这一切戛然而止?为什么母亲后来成为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从未尝试联系名单上的任何人?

线索在一个意外的电话后浮出水面。我联系的第七位老人,名单上的“陈建华”,原报社编辑,在电话里声音低沉:“我不能见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1976年底,学习点解散前一个月,我们得到警告,内部可能出现了泄密者。”

“泄密者?”

“有人将我们的活动报告了上去。所幸负责人提前得到风声,紧急销毁了大部分材料,大家各自散去。”陈建华停顿了一下,“但你母亲主动要求保留核心目录和联络图。她说,如果全部销毁,那些记忆就真的死了。”

“所以她把胶片藏了起来。”

“不仅如此。”陈建华声音更低了,“我们当时约定,所有人必须彻底切断联系,等待‘青玉’发出安全信号。信号就是她将两枚玉扣用红绳按照特定编法穿好,寄给指定的人。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收到过。”

“因为她认为一直不安全?”

“或者,”陈建华缓缓说,“她在保护什么人。”

通话结束后,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母亲的黑白照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深邃。保护什么人?她在保护谁?又是什么让她认定,三十多年来环境从未安全到可以重启那段记忆?

我再次审视那份微缩胶片上的名单。在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用铅笔添加后又轻轻擦掉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擦得很轻,但在强光下仍能看到痕迹:“林国栋,观察员”。

观察员?什么意思?

我疯狂搜索这个名字。在地方志1975-1976年的大事记附录中,我找到一条简短记录:“林国栋同志,时任县革委会文教组副组长,负责城东区思想教育工作,1977年春调离。”

调离?调去哪里?

我翻遍母亲留下的所有日记和信件。在一本1980年的备课笔记封底内页,我发现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的一行字:“林调往西北,其子幼,托于苏。”

托于苏?托付给苏婉清?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我颤抖着翻出母亲1978年的工作日记——那一年,她从城东中学调往城郊一所新建中学,理由是“工作需要”。

日记里没有任何异常,除了九月的一条:“今日领养手续终办妥。孩子怯生,哭了一夜。取名‘怀安’,望他心怀安宁,平安长大。”

怀安。我的名字。

我冲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的面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微白。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母亲说我亲生父母在她远房表亲,早逝,她将我收养。我信了,因为母亲从不撒谎。

但如果……如果我不是什么远房表亲的孩子?

如果我是那个“观察员”林国栋的儿子?

如果母亲收养我,是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那根“记忆之绳”不会因为我父亲的身份而暴露?

那一夜,我翻箱倒柜,找到了母亲所有的相册。在1982年的家庭合照中,五岁的我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不是两侧穿孔的青玉扣,而是普通的儿童平安扣。

但当我用放大镜仔细看照片时,我发现玉佩的挂绳打结方式很特别。我对照微缩胶片上的“青玉绳法”图——第十七种编法:“紧急终止,永久静默”。

母亲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她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告诉我为了保护我和那份记忆,她选择了永远沉默?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取出母亲的那枚青玉扣,又驱车赶往城郊养老院,恳求沈老将他的那枚暂时借给我。然后,我按照胶片上的图示,用一根崭新的红绳,将两枚玉扣穿了起来。

不是第十七种“终止”编法。

我选择了第三种:“安全验证,可重启”。

一周后,我将穿好的玉扣拍照,附上一封简要说明信,寄给了名单上所有我能找到地址的、仍在世的老人。我在信里写道:“我是苏婉清的儿子。如果你们还记得当年的承诺,请与我联系。记忆不该永远沉睡。”

回信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封来自沈老,只有一句话:“孩子,你终于系上了这根绳子。”

第二封来自一位住在西北的老人,他是名单上代号“磐石”的人:“收到青玉扣,恍如隔世。你母亲守护了一生,现在轮到你了。”

第三封没有署名,邮戳模糊,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一群年轻人站在槐树巷的老槐树下,每个人都面带微笑,胸前都挂着一枚小小的、两侧穿孔的青玉扣。背面写着:“1975年秋,记忆者们。誓不忘却。”

我坐在母亲的书房里,夕阳将房间染成琥珀色。她的教案还摊在桌上,红笔批注清晰如昨。窗台上的茉莉开了,那是她最爱的花。

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给这枚玉扣选择了两侧穿孔——因为它从来不是用来独自佩戴的饰物。它需要另一枚玉扣,需要一根绳子,需要一双愿意连接记忆的手。

玉扣本身无法言说。但当它们被一根红绳穿起,当绳结按照特定的方式编织,记忆就活了。那些被努力保存下来的、关于真实的历史瞬间,那些普通人在特殊年代里的坚守与良知,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面孔——它们穿过时间的缝隙,抵达了这里。

我拿起母亲的照片,轻轻抚摸她年轻的脸庞。“妈,”我低声说,“绳子我系上了。您不用再一个人守着了。”

风吹动窗帘,带来茉莉的清香。仿佛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是一个释然的微笑,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我知道,这根青玉绳系上的,不仅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更是两代人之间最深的信任与托付。而我将继续编织下去,用我的方式,直到更多被切断的记忆,重新连接成完整的图景。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不该被忘记。

有些绳子,一旦系上,就再也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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