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我总想着,海峡的那一边,不是一个地理的名词,而是一个时间的意象。你像是被岁月浸得微黄的一页信笺,被仓促地从未写完的家书上撕下,随风飘零到了波涛之外。信上那未干的墨迹,是母亲当年淌下的泪,氤氲着,百年不散。他们说,你是我流失的弟弟。是的,不是孩子,是弟弟。母亲膝下的儿女太多,而独独你,走得最远,也最久。你的面容,在历史的烟雨里,竟有些模糊了。
你的身形,是沧桑的。有荷兰人的红砖城堡垒在西岸,残垣断壁里,听惯了潮汐;有郑氏王朝的龙旗猎猎,在安平的炮台上,望断了归帆;有日据时代的樱花,凄艳地开在阿里山上,根须却扎不进赤崁楼的砖缝。你的骨血里,流淌着闽南的渔歌、客家的山谣,还有那来自中原的、古老的悲笳。这般多的印记一层层叠在你身上,像老宅门上剥落的旧漆,反而让你原本的纹路,更深邃,更清晰了。那纹路,蜿蜒曲折,最终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源头。原来沧桑磨砺的,不是一颗苍老的心,而是一份愈发执拗的、孩子气的守望。
于是,我听见了你的声音。那不是政客们高昂的辩论,也不是都市里喧嚣的车马,那是从深巷的闽南语里渗出的“床前明月光”,是客家土楼围屋里一起吟唱的“蒹葭苍苍”。你的“乡音”,何尝是那几种方言呢?你的乡音,是庙宇的飞檐下,那一片与泉州开元寺一般无二的燕尾脊;是文人案头那一方镌着“金石同寿”的青田石印;是寻常人家厅堂上,那“颍川世泽”、“汝南家声”的匾额。这些,都是你从未改口的、家的密码。你固执地用着传统的繁体,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刻刀,将五千年的身影,深深刻进每一个黎明与黄昏。
这般想着,眼前的景象便活了。暮色四合,一艘晚归的渔船,它的风帆在咸腥的海风里鼓荡着,显得有些凌乱,像一颗找不到方向的心。它身在苍茫大海的何处呢?四顾唯有墨蓝的海水与沉沉的天幕。可那船上的老舵工,却不慌张。他只抬起头,望着北方那七颗清亮亮的星子,那柄亘古不变的勺子。他知道,勺柄指向的,就是故土,就是归途。这景象,何其熟悉。你,不也正是这样一艘航行了太久的船么?政治的季风年年不同,吹得你的帆索呼呼作响,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可你的船舱里,那颗精神的罗盘,那颗文化的北斗,却从未失灵。你望着它,便知道根在何处。
我于是记起一个故事,说一位老兵,一九四九年仓皇登船时,在码头上俯身掬了一把泥土,用母亲当年陪嫁的红布帕子包了,贴身藏了几十年。他有时在静夜的军营里取出,并不摊开,只用手紧紧捂着,那土隔着布帕,竟也像有生命似的,微微发着热。他便低下头,将脸埋在那帕子上,肩膀微微地颤动。这把土,是比金石还重的。它里面,有他老家族坟的黄土,有他童年嬉戏的田泥,有整个故土四季的风雨与阳光。这把土,你也有的。只是你的那把,更大,更沉。那是整个华夏文明的水土,孕着你,也牵着你。
夜深了。海涛声隐隐传来,仿佛是你均匀的呼吸。台湾,我的弟弟,你原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血脉相连,岂是浅浅一道水波能够真正割断的?你听,那季风年年带来的,不只是雨讯,更是母亲绵长而执着的呼唤。归来吧,航行了太久的船。北斗的星光,今夜分外明亮,为你,也为我们所有望穿秋水的人,照亮着那条并不遥远的归途。